这话听起来像是调侃,又像是责备。
“我不饿,不想吃,就想睡觉,不行吗?”莉乃把水杯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声音闷闷t的,“这里除了睡觉,我还能干什么?”
安室透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紧抿的唇角,沉默了几秒。客卧里光线昏暗,只有门外客厅透进来的些许光亮,勾勒出两人之间无声对峙的轮廓。
“莉乃,”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了些,“你在生气吗?”
莉乃手指一顿。
安室透的目光像是能穿透她刻意维持的平静表面:“为什么?”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到让莉乃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是气他不告而别?气他把她丢给其他人?气他明知她体内有药却似乎并不急迫?还是气他这种明明看穿她情绪、却还要故作不知的冷静态度?
或许,都有。
但她能说出口吗?以什么立场?
她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是别开了脸,盯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微光,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赌气般的倔强:“没有。”
“没有?”安室透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显而易见、他并不相信。但他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
房间里的空气也因突如其来的沉默变得更加滞涩。
莉乃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沉甸甸的,仿佛带着重量,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许久,安室透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平缓:“风见说,你想回家,还想要手机。”
莉乃终于转回脸看向他:“是。我不想像个囚犯一样待在这里,至少也要把手机还我吧?我刚考完试,家里的亲人还有朋友,一定会有很多联系我的人,你不是也不想把我失踪的事扩大吗?”
安室透看着她眼中那点倔强的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手机——正是莉乃昨晚遗留在出租车上的那一部。
“你的手机,找回来了。”他将手机放在两人之间的床沿上,却没有递给她,“在我这里。”
莉乃眼睛一亮,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拿,但安室透接下来的话让她动作顿住了。
“所有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我已经大致看过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母亲那边发过几条例行询问你考试情况和归家时间的讯息,我都用你的口吻回复了,说你考完试和同学短途旅行散心,信号不好,过两天回去。安藤小姐那边,我已经通过安全方式联系过,告诉她你一切安好,让她不必担心,也不要再尝试联系你原来的号码。”
他条理清晰地说着,每一条都处理得滴水不漏,最大限度地降低了外界因她“失踪”而产生的怀疑和骚动。
“所以,”他总结道,目光重新落回莉乃脸上,“短期内,不会有很多人急着联系你,你失踪的风险已经控制住了。至于手机本身……”他微微一顿,“如果有新的、来自重要联系人的消息,我会告诉你。不重要的,忽略就好。”
这几乎等于宣布,她的通讯自由被完全剥夺了,唯一的传声筒和过滤器,就是他。
莉乃看着近在咫尺却无法触碰的手机,又看了看安室透平静无波的脸,一股无力感夹杂着被彻底掌控的微愠涌上心头。他考虑得很周全,甚至替她处理了麻烦,可这种周全,更像是一种全面的接管和控制。
“这里比你的公寓安全。”安室透仿佛没看到她眼中的复杂情绪,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陈述,“至少在未来48小时内,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至于你拿到手机后可能想做的其他事……”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在目前的形势下,任何额外的举动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风险,对你,对我,都是如此。”
他的话堵死了她所有可能的说辞。
“关于药的事,”他话题一转,切入核心,“我已经有眉目了,是一种缓释神经抑制剂,发作前会有征兆,比如持续的轻微头晕和心悸,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解药的获取途径正在确认,时间……应该来得及。”
他给出的信息具体了些,驱散了一些对未知的恐惧,但“应该来得及”这几个字,依然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所以,”他总结道,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你现在需要做的,不是生气,也不是胡思乱想,更不是试图联系外界增加不确定因素。你需要保存体力,保持冷静,配合我的安排。”
“我今早离开,是因为琴酒和贝尔摩德那边对新井律师的追查有了意想不到的进展,我必须亲自去处理,截断一些指向性强的线索,同时也寻找获取解药的途径。”他难得地解释了自己的去向,虽然依旧隐去了大部分细节,但至少给了她一个消失的理由。
“事情比预想复杂,所以没能提前告诉你。”
这算是一种变相的道歉吗?莉乃分辨不清。但这解释,至少让她心头那团郁结的怒火稍微散开了一些。原来他不是去处理“更重要”的工作而把她排在后面。
看着她眼神中的敌意和抗拒稍微软化,安室透才继续说道:“风见是我信任的人,他在这里,你的安全至少有多一重保障。至于其他……”他看了一眼她手中空了的水杯,“先把饭吃了。你的身体不能垮。”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哄劝的意味。
莉乃低着头,看着空杯子,心里五味杂陈。他的解释,他的安排,听起来都合情合理,甚至是为了她好。可她依然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摆布的棋子,所有的情绪和意愿,在他庞大的计划和冷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但反抗有用吗?在体内药物倒计时、组织虎视眈眈的情况下,除了相信他,配合他,她似乎别无选择。
“……知道了。”她终于低声应道,声音闷闷的,带着妥协的疲惫。
安室透似乎松了口气,站起身:“饭菜在微波炉里,还是热的。吃完后如果还是困,可以再睡一会儿。我还有些收尾的工作要处理,要出去一趟,可能明天早上才会回来。”他指了指客厅另一侧的一扇门,“风见会留在这里。有任何事情,或者身体有任何异样,立刻告诉他,他会联系我。”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客卧,并轻轻带上了门。
莉乃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走到客厅,风见裕也已经不见踪影,大概是被安室透支开了。微波炉里温着的饭菜很简单,但营养均衡。
她默默地吃着,味同嚼蜡。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又一个夜晚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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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安全屋内一片寂静。莉乃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安室透的解释和安排暂时安抚了她的情绪,但这种完全被动等待的状态,却让她无法真正安宁。
她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最终还是推门走了出去。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空无一人。风见裕也也不在沙发上。
这么晚了,他去哪里了?安室透说他留在这里的。
莉乃有些疑惑,目光扫过客厅,忽然听到书房方向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朝书房走去。书房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里面的灯光比客厅亮一些。
风见裕也背对着门口,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手机,似乎正在通话。他的声音透过门缝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带着明显的不耐和压抑的焦躁。
“……是,但是我没有必要向您汇报我的行程和具体工作内容……我很忙……小野田小姐,拜托你,不要再打电话给我了……”
私人电话?听起来像是被什么难缠的人纠缠?
莉乃意识到自己可能听到了不该听的,立刻止住脚步,转身就想悄无声息地离开,她可不想掺和进别人的私事。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也许是听到了门口的细微动静,风见裕也猛地转过头来,正好从门缝里看到了她转身的背影。
“寺原小姐!您等等!”
莉乃脚步一顿,有点尴尬地回过头,隔着门缝对上了风见裕也镜片后有些慌乱的眼睛。她看到风见裕也对她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然后迅速对手机那头说道:“我这边真的有紧急工作,不方便讲电话,先挂了……”
他试图结束通话,但手机那头显然不依不饶,一个音量颇高的女声透过听筒,连站在门口的莉乃都隐约听到了几个模糊的音节,似乎是“……骗人……”。
风见裕也的脸色更加窘迫,他不得不将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些,对着话筒快速而低声地说了一句:“真的在忙,等下再说!” 然后不等对面反应,几乎是有些狼狈地按下了挂断键。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行的轻微声响。
气氛尴尬。莉乃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风见裕也握着已t经黑屏的手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平日里那副干练严肃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撞破私事的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