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确实有知道韦恩踪迹的机会。
    修女的视线和办公桌后画家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布鲁斯韦恩现在在哪?
    他在望不到尽头的黑暗里，在一道道高耸庞大的墙壁之间，在徘徊着弥诺陶洛斯的古老迷宫中游荡着，寻找永不存在的出口。
    饶是蝙蝠侠，也不得不承认，在经历了长达五天的囚禁，多番战斗，彻夜不眠，缺乏生命物资补给的危急情况后，直到现在他还能保持一定的精力应付在迷宫中潜伏着对他虎视眈眈的利爪，很大程度上是依靠着藏在他身体内唯一的异常，也是将他与那个画家连接起来的异常支撑下来的。
    那颗完美器官跳动着，高速运转着为身体各处输送着血液，但是在帮助蝙蝠侠渡过身体极限难关的每一个崭新的阶段，蝙蝠侠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与之相对的，身体、大脑在努力维持清醒以及对危险的感知判断的同时，他的理智在另一侧迅速向着看不见的悬崖坠落而下，他花了好一阵时间才反应过来那套隐性规则是如何在他体内运作的。
    用他的理智等价交换，那颗器官维系着身体机能的稳定。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那套隐性规则被打破了，天平开始无限趋向另一角。
    就像猫科动物玩弄猎物，将猎物置于种种处境最后玩腻了再一击致命那样，法庭建造的地下迷宫也为困在笼子里的老鼠设置了种种条件，极暗与极昼的强烈反差，一模一样无尽循环的迷宫走廊，藏匿于阴影角落伺机狩猎的猎手，以及 ..
    他们似乎觉得已经到了收尾的阶段，空气中开始投入致幻性的气体。
    极其割裂的感受开始支配蝙蝠侠的身体，他越发频繁地感知到自己所看到的幻觉了。
    凄厉的风声从他的背后传来，带着金属铁锈味的气息。
    为了躲避身后利爪的袭击，他被迫离开熟悉的黑暗，滚入到如同白昼般光线强烈的空间内，无数盏照明强光打在他身上，仿佛戏目开场勾勒出演员的轮廓，刺眼的光让他的眼睛产生出一种被太阳灼烧的错觉，到处都是白色，充斥着大理石变质岩一样的纹路。
    一个巨大的猫头鹰雕塑出现在白色空间的中央，连同每一根羽毛都雕刻得栩栩如生。泉水从鸟喙中流出，如同瀑布那样垂直落在水池中，水流彼此撞击飞溅到猛禽的爪趾上，声音难得打破了在迷宫中重复数日的死寂。
    光是吸入气体还不够，法庭想引诱身体机能快濒临极限的蝙蝠侠喝下带有致幻剂的泉水，这是他们为他安排的终幕，一个和死在这里的所有人一样的结局。
    他需要喝水就一点，身体内部的所有细胞都在叫嚣着饥渴难耐，疯狂刺痛他的神经，喉咙的烧灼感这次强烈到他没法抵抗，像有一块烧红的烙铁卡在中间，他甚至能听到一根根理智的弦崩断的声音。
    蝙蝠侠错觉眼前的地板再一次扭曲变换了起来，他跪倒在地上，痛苦地捂住面具，就算是闭上眼睛也无济于事，有什么场景在他的面前一闪而过。
    纸张、书籍、人影、桌面、地毯翻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人声，手掌，肢体，头发他不应该在这里，他应该在某个办公室里。
    那些模糊重影的，没有章法逻辑的幻象重新离他远去，致幻气体加重了他身体内的异常，反复将画家那边的景象带到了他面前。但最荒谬的是，数天前还在试图解除幻觉异常的他大概也不会想到，如今画家竟成了他连接外界的唯一途径。
    他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至少自己不是一座完全与外界隔绝失联的孤岛提姆或许能借助
    面前的景象冲刷掉思想，他忘记自己刚刚在想什么了，重新和坠落深渊的理智争夺、抢回身体的控制权后，他看到的是一个踉踉跄跄跪倒在水池边上的憔悴人影，从泉水的倒影中。
    那里面是一个于他而言陌生的痛苦的逐渐透露出疯狂的男人，比哥谭底层的流浪汉更绝望，比濒死挣扎的困兽更痛苦。
    蝙蝠侠捧着一抹掌心的水流，生存的渴望几乎压垮了他，不断驱使着他饮下如鸩毒般的泉水缓解喉咙烧灼的苦痛，在猫头鹰的面前，上演着他们期待已久的剧目。
    喝下吧，喝下吧从四面八方，空间内的每个角落仿佛都传来了诱惑的低语，鼓动着漆黑的欲望滋生。
    但让观众大失所望的是，蝙蝠侠突然松开了捧着泉水的双手，清澈的水流顺着他的手掌，坠落回雕塑爪下圆形的水池中。
    蝙蝠侠看向了他的身边。
    一双手搭在了水池的边缘，皮肤，手臂，躯干，腿部，曳地的裙摆，黑色垂落肩侧的发丝。
    那道坐在水池边上的身影侧过身来，熟悉的灰蓝注视着他。
    你最好别喝下那些水哟，这会让事情变得很麻烦。
    他的幻觉说道。
    第115章
    蝙蝠侠熟悉幻觉。
    稻草人的恐惧毒气给他提供了足够的案例，蝙蝠侠也经历过小丑病毒带来的创伤记忆。它们总是热衷于挖掘他深埋在心底以及潜意识中的苦难与细节，企图从内而外利用这些东西去打碎他，去打碎那个被称为蝙蝠侠的个体。
    但出现在他眼前的幻觉这次有所不同。
    比起喋喋不休每一个句子都充斥着无尽恶意，聒噪到令人心生厌恶的小丑，他面前的幻觉安静的过分，也更加难以捉摸。
    在提醒他不要喝下眼前的泉水后，画家的幻觉就没再开口说过话，蝙蝠侠怀疑这是他的身体对于本能危机反应的具像化，介于他已经吸入了不少致幻气体，致幻剂的作用很有可能已经融入到了他的体内，加剧精神层面的影响。
    不管怎么说，起码他重新保持了清醒的理智状态，自那个幻觉出现在他身边后。蝙蝠侠意识到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再这么消耗下去，被困在这仿佛没有尽头和出口的地下迷宫之中，他的身体和理智都会彻底崩塌，直到最终成为利爪刀下的战利品。保持清醒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极其重要，他得利用好这个机会，找到破局的办法离开这里。
    蝙蝠侠撑起身子，躲避刺眼的白炽光线，将自己重新藏匿进黑暗之中。
    阴影的夹缝角落中，他看到希柏里尔的幻觉仍然坐在水边，巨大的猫头鹰雕塑垂落着头，恍若在打量爪趾下停留的胆大猎物。
    他慢慢远离，背过身在黑暗中前行，曲折的路面，狭窄的墙壁间隔，一条条分支的岔路，落在地面没有发出一丝响声的战术靴，疲惫冲刷着他的身躯，意识占据了思维的高地驱动着他行走摸索。
    咔嚓
    交替而来的白光逼迫他闭上眼睛。
    他已经不知道地上的时间是否已经来到了第六天。
    说茄子。精神愈发紧绷的当下，仿佛成为了直觉的具像化，希柏里尔的幻觉开始频繁出现，甚至同他搭话了起来。
    黑发的画家从老式的古董照相机旁冒出头来，手指上下框住了他的身影，希柏里尔对他摆出了摄影师照相时的表情。
    再这样下去，你就要死了，你很清楚这一点对吧?没能得到他的任何回应，感到无趣的画家蹲下身子双手撑着脸看他，蝙蝠侠原本以为过不了一会她就会像小丑的幻觉那样消失，然而停留在这里陪伴他的希柏里尔却问了一个他并不陌生的问题。
    这是一个选择，你需要我的帮助吗?那个年轻画家歪着头询问道。
    要小心，他想，小丑的幻觉也这么提问过他，这无疑意味着身体向他发出了高危信号，无论是将希冀寄托于幻象上还是对幻觉有所回应。保持清醒，保持冷静，集中注意，他告诉自己，紧绷的弦重新升起了他心中漆黑的怒火，蝙蝠侠砸碎了那个咔嚓一声过后冒着烟的老式古董照相机，见证着它在他手下变成一堆废铁。
    他不会屈服，他不会认输，他不会放弃这座城市。
    他依旧在徘徊着弥诺陶洛斯的迷宫中挣扎着。
    同前五天不一样的是，致幻气体的投入让他看到了愈来愈多的幻象了。
    画家的、猫头鹰法庭的、家族成员的甚至是他父母的，受这座迷宫所困，他一次又一次回到了那个摆满相框的地方，又一次地，一个崭新的老式照相机出现在了视线中央，彰显着它的存在感，仿佛它从未被蝙蝠侠打碎，仿佛目前为止蝙蝠侠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不过是白费力气，绝望挣扎。
    熟悉的照相声响起，他勉强睁开刺痛的双眼，画家站在身侧的相片墙旁边观看着一幅幅痛苦绝望由时间排列顺序的人像照。
    拍的技术不怎么样啊，你怎么看?希柏里尔问他，蝙蝠侠对她的第一印象是一个总是保持浅淡微笑的年轻艺术家，于是在这座地下迷宫中，幻觉所表现出来的特质也一直是某种从容不迫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