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呜咽几声。
云皎静静听着,待它情绪稍平,问道:“也用的是三昧真火,是么?是我夫君,哪吒动的手?”
这一句,若答错,怕是云皎当即要出手。
九尾狐却不愿作假,如实作答:“我不知,我只知有许多神仙,皆着一身红衣,蹬火轮,那火遇水不灭,灼人魂魄,族人们……就这样被烧死了。”
云皎也没打算要她作假,又看她一眼。
而后,她将目光转向意图避开她视线的阎王。
这一句,她问的也沉重,一如方才先行追问九尾狐之时的语气:“阎王,三昧真火,红衣,火轮,听上去确然像是我夫君哪吒。”
“——可是,何谓‘许多’,这偌大三界,能有几个哪吒?”
“狐族灭门之日,出现了几个哪吒?”
“火烧花果山之日,又究竟出现了几个哪吒?”
三声质问,殿内一片死寂,阴寒煞气仿佛都因此变得愈发沉凝。
“此事,我与义兄孙悟空已多番推敲,想来是有人‘栽赃’我夫君。”云皎眸色幽深,看着阎王,“为证我夫君清白,我必然会查下去。而灵山,天庭,我已知来龙去脉,如今我要的——只有阎王一句实话。”
“那些猴子猴孙,那些狐族亡魂,它们究竟有没有入轮回?若没有,它们是彻底消散于天地,还是仍在地府,不得超生?”
鬼魂之身,无法长留阳世。
哪怕是天庭和灵山,也难以无视天道纲则偷天换日;即便是地藏菩萨,欲常驻幽冥,亦需发下宏愿,舍却金身。
它们不在阳界,那它们……究竟去了何处?
阎王的表情已然僵硬,眼神中透露着剧烈的挣扎,他张了张嘴,又死死抿住。
第131章
这里,才是你的家。
“阎王,话已至此,你又何必再遮掩……”云皎自觉还算谦逊,并未起身相逼,只是目光一直定在阎王身上。
“左右我已知情,你若肯给个准信,我也好向我义兄孙悟空交代。若我就这般空手回去,便只好说那些猴儿枉死,阎王口中也无半句实话。”
“你猜,他会如何?”
是了,能用上的身份,云皎都会用上。
阎王呼吸微滞。
云皎又道:“或者,阎王觉得,孙悟空如今保唐僧西行,受佛法约束,便不足为惧了?可这桩旧案若真闹大了,你又当如何收场?”
“你此刻说,皆是我担责。你不说,此后有人晓得我探查到了此事,一样会牵连你,岂非多此一举?”
阎王最终妥协。
他明白,此刻说了,还能算是被这帮人逼迫的。
即便他此刻不说,若这事闹大了,他一样脱不开关系。得她一句她会承担,不顺着台阶下,倒霉的仍是自己。
“那些亡魂……无论花果山的猴儿,亦或狐族,原本,并无转生之机。”
见云皎冷冷盯着他,他一想到昔日去大王山找麦旋风时见那妖山,比之鼎盛时期的花果山也不遑多让,料想并不好惹。
她身后还有哪吒,孙悟空,她能探查到这些,说不定还有司法天神杨戬从中透露……
他连忙续道:“但辗转之际,有一尊者出手,将它们救下,助它们往生去了。”
云皎眉眼微动,“谁?”
“观音大士。”
又是观音?
云皎心中疑云愈重,一时真不看不透观音在其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了。
既已问出答案,她与阎王又寒暄几句,也不再久留,以免多生事端。
她起身道:“今日多有叨扰,这便告辞了。”
九尾狐的魂魄被她重新收入袖中,阎王见状,亲自将她送至阎罗殿前,最终还是压低声音提醒她。
“大王切莫留下把柄,还是早送她转生为好。”
云皎挑了挑眉。
阎王轻咳一声,说:“大王,我看你是小麦的…主人,权当多交朋友,才多言这一句。”
云皎便道:“我明白了,多谢阎王。”
留下九尾狐的魂魄,也带不回阳世,它已没了肉身。
阎王说的对,不管对她,还是对他自己,这九尾狐既然说了真相,当务之急,叫这魂魄尽快脱离地府转生,彻底闭嘴,对所有人都好。
“今日一事,我权当未闻。”阎王又道。
她可不能死啊!不然小麦谁养着,阎王心想。
“大王也当心些,这一路回去,慢行。”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补充,“有些事,非黑即白。水面之下,暗流汹涌,大王保重。”
不过阎王心里又冷幽默了一下:要是云皎没了,或许小麦就能给他养了?
不对不对,云皎要没了……
上界早就传开了,哪吒极为看重自己的妻子,他在地下也能听得风声。
只怕就算哪吒来不了地府,也绝对会想尽办法,届时别把地府全掀了。
“云皎大王。”阎王不由又上前半步,指向冥府路右侧的雾气氤氲之处,“往生桥在那边。”
云皎颔首。
但她并不急着转向,而是行至僻静处,将九尾狐放了出来。
魂光凄凄,如地府原本的冷煞,她看着九尾狐几乎透明的魂魄,问道:“你与玉面,究竟是什么关系?”
九尾狐被她抓住,已然没了法子,只得坦白:“我曾是她的教养嬷嬷……当年族灭,强敌环伺,我护着年幼的她东躲西藏。可她实在太小了,我带着她,只会二人都活不成。”
“能有教养嬷嬷随身,她不是寻常狐女。”云皎道。
九尾狐抬起头,似真在回忆起初:“是,她是我们青丘狐族的公主。”
青丘之狐,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见则天下安宁。
玉面本是公主。
而且是一个族系的公主,远比积雷山的公主身份尊贵。
“你遗弃了她,独自逃命。”云皎又陈述道。
“是、是……”九尾狐供认不讳,她在颤抖,“我也没有办法,我又能怎么办?日日夜夜的恐惧,永无止境的追杀,我受不了了!后来,有佛门的人找到我,说只要我听话,就给我一条生路,我信了。”
“灵山?”云皎特意指出这点分别,灵山,珞珈山,还是有所区分的。
九尾狐却不知有何区别,只颔首:“是。”
是故,九尾狐也会在西行这一条路上。
云皎还是隐隐觉得不对。
她问九尾狐,“当日在平顶山,你意图杀我,亦是替佛门办事?”
九尾狐看了她好一会儿,忽地凄惨笑笑说:“大王,这非是。”
“是我心觉你是祸患。”如此说着,她却仿佛自己悟了什么,“可我又想了想,焉知无人在其中推波助澜……”
云皎凝视着她。
“我信了他们,结局如你所见。而大王,你能走到今日毫发无伤,这般幸运,必是有人替你铺路,暗中维护你。”
“前人尸骨,方铺就后人坦途。这三界众生水深火热,不是佛门,也是天庭——他们在天,你我在地,他们操纵这棋盘,焉知你我不是棋子?”
“焉知你我……此刻不是棋子?”
花果山一役,明面看来是天庭主导,又怎知没有佛门在其中搅局。天庭要秩序,灵山要功德,秩序与功德之下,却尽是蝼蚁哀嚎。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云皎不再多言。
她幸运吗?若要她自己说,自是幸运的,只要她坚信她幸运,她自然是世上最幸运的大王。
她领着九尾狐走向右侧的往生桥,心情虽渐沉,脚步仍未停。
此刻,却忽觉整条路开始扭曲。
……
依旧是一条路。
但路的尽头,是老旧的平房,铁皮屋顶在风中滋啦作响,空气中是尘土与各种气息混杂的气味,并不算好闻。
却也有饭菜飘出的香气,有街舍邻里的欢声笑语。
她又回到了阿嬷的住处。
是阿嬷还没有离世的住处,在东海幻境中曾得见的一切再度铺开眼前,甚至更为真实。
声音,气味,还有脚踏实地的感受。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阵哐当的碗盘碰撞声,下一刻,熟悉的身影推开门,看见她之后,笑着唤了她一声:“云吞,回来啦?”
云皎望着眼前的一切,一时怔然。
她没有说话。
阿嬷将她迎了进去,张罗着桌上热腾腾的饭菜,催她快吃。云皎拿起筷子,却忍不住蹙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眼下,本是她最无忧无虑的时刻。
她终于不用再面对光怪陆离的世界,不必再担忧谁弹指间便能取她性命。
她的肉身或许还躺在那沼泽地里,魂魄却已飘往异界,得到了难得的安宁。
她无父无母,无根无萍。
她没有故乡,于是,这里也算她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