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旋风自然也不例外,它怎会毫无疏漏呢?
除非,那时的它……不是它。
“我再问你一遍。”红孩儿声音放缓,却带着更沉的威压,“你是当真要为白玉求情?”
“自然是!”
“那若我要杀莲之呢,你为他求情吗?”
“呃…呃,我也求情。”
红孩儿沉默了一会儿,倏然放肆大笑。
——麦旋风,它变了。
但这变化太微妙,若非他始终认定莲之有异,也未必能觉察。
那凡人实在心机深沉,狡猾无比,先前屡屡试探反被他将了一军,思及此,红孩儿复又笑意收敛。
他盯着懵逼的麦旋风,和略显惊疑的白玉,心里反复琢磨:
为何先前那个只知护主、看似冷血无情的麦旋风,会忽然变得迟疑,甚至有了“私情”?
为何白玉明知会彻底开罪他这么一个“大麻烦”,却宁愿在二人之间周旋,也不肯透露半分那凡人的不是?
若它当真看清形势,懂得权衡利弊,更该做的应是顺势指认莲之的疑点,向他投诚;
是它,或者说它背后之人,深知一旦被他揪住疑点,便会死咬不放,故而宁愿维持现状,也不愿与他纠缠。
看不清,看不起,视他如无物。
何等倨傲?
他不再多言,心中已决意暂且按兵不动,以免打草惊蛇。面上却佯装不耐,冷声道:“罢了,你二人也算将我哄开心了,今日便饶你一命。”
白玉和麦旋风都松了口气,目送这张扬的小霸王离开。
*
误雪一个树精却颇爱点炭火,真是怪事。
前厅静室内,误雪静坐一端撰写话本子,云皎便在另一边拨弄算筹,实则她已经算过一遍,此次是重新推演卦象,看看有无遗漏。
地火明夷,上卦为坤土,下卦为离火;
火藏于地,生机被死境尽数围困。
心死,神消。
待再度演算完,恰时炭火“噼啪”,云皎看过去,正见火光逐渐黯淡下去。
她凝视良久后,轻轻叹息一声,收起神木所制的算筹——别问为何又换材质了,俗话说差生文具多,那天才也可以有很多的嘛。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她不仅是奇门遁甲术的天才大家,还是个收藏家。
算筹被她装入锦袋之中,抬眼,却见误雪仍眉宇微蹙,神思不属,握笔良久未落一字,显然心思已飘往别处。
“误雪?”她算无遗策,昂首,“见你尚有不解之事,说吧。”
若是没有,今日也不会非要挨着她一同玩了。
误雪被点破,倒不会再不好意思,眉眼稍舒,缓声道:“大王明察秋毫,任何蛛丝马迹都难逃您的法眼,我确有一事,我那好友……”
这边话头才起,静室外传来麦乐鸡的通报声:“大王!山前有人闹事,此事…与白菰姐姐有些关联,还请大王定夺。”
没有叫嚷“不好了”,说明此事不算棘手,只是牵扯到白菰,小妖们不敢随意处置。
云皎与误雪对视一眼,双双起身。
说到白菰……
她离去也有些时日,估摸着也快回来了,云皎如此心想。
另一边,哪吒才完成“剥离七情六欲计划”的每日任务,稍作平复后,便欲去寻云皎。
途中撞见一只仓皇惊慌的鼠,他顺手拎起:“你有何事?”
“郎、郎君。”眼下,白玉用这个称呼已用得很顺口了。
它能怎么了?它肯定是又撞见另一个煞星红孩儿了啊!但奇怪的是,红孩儿自那日之后就没再找它的麻烦,好像一下想通了似的,接受了“姐夫”已是定局,也无意找哪吒的麻烦。
那日红孩儿离开后,白玉思前想后,仍觉得对方的态度微妙,它摸不着头脑,干脆转头告知哪吒。
只可惜它弄不清,绞尽脑汁说出来也是稀里糊涂的,彼时,哪吒冷目看他半晌,亦是一副觉得他无用的模样。
白玉:就是你们一个二个的欺负鼠!商议机密时双方都不带它,反过来却要问它机密!
当日观月台前不就是吗?
它突然就被拎过去了,要不是它机灵,缄默不言,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它!
但饶是它话说得含糊,不过是用言语重现当时的场景,哪吒却很快抓住重点——“红孩儿见过麦旋风了?”
白玉自然点头。
哪吒微蹙眉,眉眼沉了下来,吩咐它道:“近来,盯紧麦旋风,别让红孩儿与它接触。”
……
所以,这不它才撞见红孩儿,就立马想去偏殿看看那憨狗在不在睡觉么?这狗比赛太岁那个猫不猫、狗不狗的狗贼,可是憨厚讨喜多了。
别的不说,最合它心意的是——这狗打不过它!
它才是鼠老大!
眼下,白玉便说明目的,要往偏殿赶。
哪吒拧眉,俨然对它并未寸步不离跟着麦旋风而感到不虞,却未发作。
因为他已听见厅前小妖朗声唤着“大王”,似有要紧事需云皎定夺。
“夫君?”
云皎才出静室的门,便瞧见自家夫君也寻至此处。
二人在前厅中甫一对上视线,已渐有几分默契,云皎见他长眉微挑,是欲与她同行的意思。
她借着厅内烛火盈动的暖光,又细细将他打量一番,夫君面色仍有几分苍白,但墨瞳沉沉,薄唇紧抿,俨然是一副在洞府中静养过久,快闷出郁气之态。
她略一思忖,借机带他出洞府走动一番也好,就当疏散心怀。
“夫君,你随我一同来吧。”因麦旋风眼下不在,云皎让白玉化为人身搀扶夫君。
哪吒沉默一瞬,没拂她的意,不过上回被人搀着还是在他“眼盲”的时候……
这久违的柔弱感。
才出洞府,寒风萧瑟呜咽,将衣袖吹拂鼓动,云皎下意识挡在夫君身前,听小妖禀报,方知此事为何与白菰有关。
原来闹事者,是昔日观音禅院中所救女子中,其中一人的家眷。
此事是由白菰全权负责,不过,当初云皎曾提议,为那些仍存顾虑、选择归家的女子留下大王山腰牌,若她们改变心意,依旧可凭此前来。
腰牌既留,消息自然在凡人间流传开来。
但云皎不怕,反正她也会招揽凡人做工。
没成想不单她不怕,竟然也有凡人不怕,寻上门来“闹事”。
“观音禅院风波平息后,有几位迟疑的小娘子主动用了腰牌,白菰姐姐便将她们接来大王山安置做工。但其中一户人家,早从那小娘子处得知风声,如今反悔,找上门来,执意要接人回去……”
“那人应是那小娘子的阿父。”麦乐鸡想了想,补充道,“听他意思,好似是给那小娘子定了门亲事,此番是来接她回去完婚的。”
云皎面色不变,这都小事,只道:“误雪,派人去请那位小娘子也到前山来。先私下问明她的心意,回禀于我再说。”
误雪领命,即刻遣人去办。
云皎处理这些事时,夫君倒是很“上道”,除了起初在观音禅院中有刻意表现的意思,会稍作提议她处理人拐子的事,之后都是充当背景板。
此刻,他自然也没有出声。
用法术带着夫君去前山,云皎摩挲了他冰凉的手掌片刻,便已听见闹事的动静。
那凡人站在山前一处空地,四周围满了好奇张望的小妖,眼看那凡人老头表情也有些发怵,却仍强撑着故作凶恶姿态,仿佛势必要在此掘出些好处,因此命都可以不要。
云皎让夫君在旁侧稍作等待,带着误雪走上前去。
“大王!”群妖高喊,声震山林。
若说上回是无知蛇妖眼瞎,敢不将一山大王放在眼里,仗着几分蛮力企图撒野。
这回云皎再现身,仅淡淡一瞥,便吓得那凡人险些两股颤颤,跪了下去。
凡人见了妖,哪怕她仍是人身模样,或是长相仍有几分青涩,通体气派也骗不了人。
群妖环立,妖气森然,庞大的妖族却簇拥着一个体态娇小的白衣少女,而她面色沉冷,一时比妖看上去还诡异。尤其她未露笑意,一双澄然漂亮的眸如寒刀般锋锐。
但换言之,这凡人也是个精明的,他不似蛇妖懵懂无状,却仍选择来大王山闹事,为何呢?
只因凡事以利为先,卖女儿一次,又想以婚嫁为借口卖第二次。听闻女儿在大王山做工有利可图,也想来分一杯羹。
不但云皎看得出来,误雪面上也很快满覆寒霜,自是也想明了缘由。
“大王,多谢您给小女一条生路,让她尚能在此谋生……大王您不知这世道艰难,像我等这般小门小户的农家,生存实在不易。小人虽年轻时侥幸得中秀才,却至今仕途无望。小女仍是农籍出身,更是举步维艰,多谢大王,多谢……”
看来还是大唐人士了,还能考科举,只不过今时科举制也才起步,农户出身能有几本旧书研读已属不易,若想考取功名更是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