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霍然安静,心中似有什么轰然作响。
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层层叠叠的人头, 盛漪函在毫无准备的前提下,在大厅内往来不绝的人流中,恰如其分的, 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洁白无瑕的身影。
裴时薇大抵是偏爱白色的,在一大片穿深色服装的人群中, 她矜持地端着酒杯, 周身笼罩在雪白的聚光灯下, 仿似圣洁的天使降临人间,却又多了几分不可亵渎的威严感。
显而易见,裴时薇是今天这场宴会的核心人物。
身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无数人想要向裴时薇敬酒,裴时薇端庄优雅地面朝众人站立着,来者不拒,始终保持着温和从容的姿态。
盛漪函的目光一触即收。
不再多看。
田娴适时走上前来,恰巧用身体隔在盛漪函和裴时薇之间,挽住盛漪函的手臂,凑到她耳边小声说话。
裴总要一次性应付这么多人,可别真喝出胃病来。
这话若是换作别人说,总归带着点嘲讽的意味,可是被田娴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反倒充满了同情的心理。
就这么短短一霎那,盛漪函和田娴跟在服务员身后,脚下暗暗加快步伐,迅速穿过一扇侧开的小门,彻底远离了宴会大厅。
盛漪函不清楚裴时薇刚才有没有看见她,可她们终究是擦肩而过了。
今晚盛漪函没喝酒,田娴喝了一点点,因此,开车回去的任务顺理成章,落在了盛漪函肩上。
坐进车里以后,田娴察觉到盛漪函脸色不太好,提议先休息一会儿,不着急现在就走。
盛漪函深呼吸几口气,手扶在方向盘上,垂眸问身旁的田娴:我今天,表现得很反常吗?
田娴掩唇笑道:是有一点。不过我觉得,表现反常的人不止你一个,裴总表现也反常。那个服务员故意带我们走那条路,不就是为了让你看见裴总吗?
不用管她。
盛漪函懒得动脑去思考裴时薇的动机,裴时薇那样的人,心思本来就难以揣摩。
人不能改变别人,只能改变自己。盛漪函现如今只想管好自己,永远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汽车启动,盛漪函定了定心神,慢慢往前开。
没开出多远距离,前面道路上忽然响起了熟悉的鸣笛声,好像是救护车。
盛漪函心念一动,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眼睫微不可察地颤抖了几下。
救护车直接拐到酒店门前,门前早已黑压压挤了一大堆人,七嘴八舌大声说着什么,乱哄哄的。
此刻救护车到了,人群中间便让出一条道来,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保镖扶着一个白衣服的人,急匆匆登上了救护车,车门立即关上。
盛漪函甚至都不用转头去看,仅凭余光捕捉到的那一抹身影,就猜到上救护车的人是裴时薇。
田娴趴在窗边目睹了裴时薇被扶上车的全程,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刚刚还说别喝出胃病,这才过了几分钟呀,就叫救护车了!
盛漪函没接话,沉默着开车。
田娴感慨一句过后也就算了,很快便换了话题,跟盛漪函聊起了工作。
下周安居集团的卢总要过来出差,卢总平时挺喜欢旅游运动的,我们要不要安排点户外活动?
私立医院,急诊室。
裴时薇半躺在床上,蹙着眉,一只手用来输液,另一只手用来划动翻看手机。
好几个群里不断跳出新的消息,未读的小红点密密麻麻,裴时薇耐心地依次查看,尽量每一条都回复到。
尽管她因为胃部的剧烈疼痛而面色发白,但是今晚的活动比较重要,很多事情涉及到的关系很多,她不得不亲自操心。
直到高逾璐在群里无奈地回复了一句。
【大小姐,您就安心养病吧行不行?事情没那么复杂,待会儿结束以后,我过去当面跟你汇报。】
裴时薇松开手机,疲惫地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直到此刻她才忽然意识到,她最近有点太爱操心了。
以往裴时薇以其他身份游走于世间时,经常把大部分事情都交给高逾璐或者其他人去处理,其中不乏决定公司大方向的重大事项。
那时她也并没有什么不放心。
这次回归裴时薇的身份,她从高逾璐那里要回了不少工作量,白天和晚上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潜意识里,裴时薇尽量不让自己的大脑在清醒的时候空闲下来。
高逾璐卸下肩上重担,顿感轻松之余,也跟裴时薇提过几次建议,不要把时间安排得太紧,不过后来高逾璐发现劝诫无效,就没再说什么了。
消毒药水的气味越来越近,随即一阵脚步声出现在身旁,裴时薇缓缓张开眼睛,看见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床边,拿来了初步诊断报告。
目前来看,没什么问题。但是出现剧烈胃痛的因素有很多种,你的情况也比较严重。建议做全面的检查排除隐患。
裴时薇默不作声,点了点头。
各项检查很快就按顺序安排好,裴时薇配合医生完成全部的体检项目。
几个小时后。
胃部的剧烈疼痛逐渐消失,裴时薇状况恢复如初,没有任何不适,身上连病人的影子都找不着。
医生将几份检查报告仔细查看过后,交还给裴时薇,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语气宽慰。
你的身体很健康。出现急性胃痉挛的突发状况,可能是与你的情绪变化有关。你可以回忆一下,在胃痛发作之前,是否受到过情绪或者其他方面的刺激。
情绪刺激?
这话指向性很明确,裴时薇一瞬间就想到了某种可能性,不过她没打算跟医生分享,只是简单地道了谢。
谢谢您。我先走了。
此时,夜已经很深,万籁俱寂。
急诊室晚上的患者数量极其有限,在特定时间段内显得死气沉沉,冷清到有点儿像恐怖电影里的氛围。
裴时薇平时私下不喜欢被很多人跟着,那几个跟过来的保镖,在裴时薇确认身体无大碍的时候,就各自下班回家了。
幸而裴时薇并不胆小怕黑,她不紧不慢晃悠出幽静漆黑的走廊,计划今晚额外增加一笔消费,打车回去。
其实这里距离裴时薇的住处并不远,走路五六分钟就能到,但裴时薇的确有些累了,整个人注意力都有点儿松散。
以至于快要走到医院大门口,裴时薇才觉察到前方的手机亮光,门口的长椅上并排坐着两个人,听见动静齐刷刷抬头看向裴时薇。
是高逾璐和夏婷。
夏婷:我们差不多一小时前结束,逾璐姐都喝醉了还非要过来,我就开车把她送过来了。
高逾璐冲着夏婷摆手,又把夏婷往门口推:你先回去吧。
夏婷惊讶:我先走?那你们俩怎么回去啊?
裴时薇快步走过去,很有耐性地替高逾璐解释: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我们走路回去就行。
夏婷咦了一声,视线在裴时薇和高逾璐两人身上转了个来回,语气有点勉强:好吧。
待夏婷走后,裴时薇神色不变,眼底噙着点笑意,朝高逾璐身边又走近了一些,嗓音依旧是一贯的温柔关切。
喝了多少,还能不能走?
高逾璐抬起脸,略带醉意地摇头,抿着唇笑,在没有外人在场时,高逾璐在裴时薇面前,总会习惯性流露出一点娇气的意味。
于是裴时薇顺从地在高逾璐面前蹲下了。
高逾璐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趴到裴时薇背上。
由于裴时薇背对着高逾璐,高逾璐看不见裴时薇正面的表情,只能看见那个永远挺直的后背,在她面前再一次弯下了腰。
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高逾璐都默默地认为,裴时薇对她有一种独一无二的纵容和偏宠。
直到今天,高逾璐才恍然大悟,发觉自己错得可笑而又离谱。
检查结果出来了吗?是什么问题?
裴时薇语气轻飘飘的:没什么。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
这个借口太牵强,高逾璐轻轻叹了口气,用的是很笃定的口吻。
你终究还是戒不掉她。
在高逾璐的记忆中,这个世界上压根不存在裴时薇戒不掉的东西。
裴时薇从小就兴趣爱好广泛,学东西速度比一般人快,但过段时间兴趣便会大大衰减,直到裴时薇彻底厌倦,之后又换新的爱好,周而复始。
前几年的某段时间,裴时薇喝酒喝得很凶,抽烟也抽得很凶,可是后来裴时薇自动就戒掉了这些,没有任何痛苦,和戒掉其他习惯一样轻而易举。
直到裴时薇这次跟盛漪函分开,裴时薇又开始没日没夜地应酬,酗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