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膝盖,没资格替娘亲弯下去。
最后,在男人说他不知好歹拂袖离去后,申棋私下里寻上了他,连着叹了好几声气:“小郎君,大人是嘴硬心软,喻娘子的死,大人也是难过的,这几日消瘦了不少,你看他眼下青黑还有唇瓣胡茬便能瞧得出来,大人心里苦啊。”
他转头求申棋救妹妹,也是申棋告知他:“也不是大人不肯救,那小姑娘身上哪里是病,那是毒,救不救的又能活多久?大人方才那般说,是想让你断了同这里的联系,安心回去认祖归宗。”
他对这种话不听不信,申棋拗不过他,却在离开前给他留下了厚厚的银票。
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他虽不愿意与陆家有什么牵扯,但申棋突然来寻他,他还是会来见上一面。
喻晔清盯着面前人,语调不咸不淡:“陆大人膝下子嗣颇丰,若有疾,想来不缺人摔盆尽孝。”
申棋苦笑不得:“那毕竟是郎君的父亲,说这种话有违天道啊。”
他拦在喻晔清面前:“郎君就当给我个面子,随我回去见一见大人罢,这些年大人变了许多,喻娘子的事他早就悔了,他也是心里苦,对喻娘子情深难消却姻缘难续,如今他记挂的就只有郎君你。”
人死后惊觉爱得深沉,阴阳相隔时方晓痛彻心扉,这种戏码无趣又难看。
喻晔清本是不感兴趣的,但方才,他看见宋禾眉同邵文昂一同走入了金锦阁。
他想再试一试。
既然那人自诩情深,已不会再逼他说替娘亲认错的话,只要能准许他将明涟带走,他愿意低这个头。
喻晔清对面前人拱手:“家妹体弱,可否准允将家妹带在身边?”
申棋有些为难:“这……齐姑娘出身在那,即便是带回了京也不好安置,更何况那毒根本解不得,如今能活到这个年岁,已是与阎王夺人,郎君又何必强求啊。”
又是这番话。
喻晔清心底的希冀落去,自觉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转身欲走,但申棋仍旧拦他:“郎君留步,这……这虽难了些,但我也帮郎君劝上一劝,说不准能成。”
只是还不等他应答,申棋顿了顿道:“但还有一事,此次二郎君也随大郎君一同来了此处,这事不能声张,需得回了汴京由大人亲自安顿。”
喻晔清颔首应是,但此刻窗外突然传来惊呼声。
他下意识朝窗外看去,便听见百姓的惊叫声与马儿嘶鸣声,顺着街道左侧看去,众人乱作一团,只有一载着人的疯马奔腾而来,随着一道向右而行,被巡街官兵阻拦后将马背上的人狠狠甩了出去。
此刻放看清那人,竟是邵文昂。
而身侧申棋在看到那马儿时面色骤变,眸光四下里看了一圈,便落到不远处骑马缓步过来的少年郎君身上。
他匆匆道:“郎君,小人先行告退。”
言罢,他转身离开此处,直接下楼去。
喻晔清眉心微蹙,视线从邵文昂身上移开,下意识抬眸,竟是正好同街对面的宋禾眉对视。
他不知她何时出现在这里,下面她的夫君因疼痛哀嚎,被人团团围起,而她却带着不解看着自己,唇角微张,似要说些什么。
但下一瞬,宋禾眉被身后的丘莞推了一把。
“傻愣着做什么,那都摔成什么模样了,还不过去瞧一瞧!”
宋禾眉这才回过神来,眼看着邵府的人围了过去,忙提裙出去。
她此刻只能先将喻晔清放到一旁,需得赶紧到邵文昂身边去,她得关心他、照看他,因她是他的夫人,最好叫旁人都知晓他们夫妻之间感情甚笃。
但这一幕看在喻晔清眼中,却是她因担心而惊慌失措,不管那狂马是否已被降伏,也要不管不顾冲过去。
而宋禾眉穿过看热闹的人群时,才清楚看见邵文昂已昏睡了过去,身上沾染了稻草,衣襟下摆全是血,整个人竟插挂在了旁侧的推车上,此刻已被抬了下来。
这副场景饶是谁瞧见了都觉心惊,她哪里见过这样骇人的场景,面上血色不由褪去,却还是得硬着头皮上前。
“夫君!”
她推开旁边的小厮,俯身去将人捧起来:“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起叫大夫!”
邵府的下人原本手忙脚乱,此刻听了她的话当即有了主心骨,赶紧就近找大夫。
她转头看向被控制住的马儿,她虽不懂马,但家中生意做多了,各种东西品鉴的本事还是有些,这马儿毛油亮得很,一看就不是凡品,而邵文昂又不善马术,哪里来的马又哪里会主动骑马?
她不知内情,却隐隐觉察出不对来,忙对着邵府的人吩咐道:“这哪里来的马,还不快快拿下!”
不远处从医馆回来的小厮带回来了个抬架,七手八脚将人放了上去,抬起来时,能瞧见地上染了一摊子的血。
实在是骇人又恶心,宋禾眉下意识蹙了蹙眉心,却又不好这般明晃晃将恶心表露出来,只能用帕子掩唇,似一副担心悲切的模样。
此刻嫂嫂也靠在了她身边,帮了她一把,抚着她的背道:“莫哭莫哭,妹夫不会出事的。”
宋禾眉点点头,同嫂子一起抬步跟上去。
只是刚走两步,却在抬眸间,正好瞧见了人群之后的喻晔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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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晚啦,本章留评揪20个红包
第二十九章 惊厥 他好像永远在这个境……
在宋禾眉看来,喻晔 清立在人群之中很是显眼,他颀长的身量高了周遭人一个头,半散在肩头的墨发随风拂动,在这般闹的地方,竟觉得他身上萦绕着几分孤寂落寞。
她顿觉心口似被什么东西牵扯一下,让她生出想要上前的念头,她的唇动了动,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而嫂嫂已经察觉出了她的不对劲,轻推了推她道:“怎得愣住了,还不快跟上。”
她堪堪回过神来,知晓此刻什么才是最要紧的,便继续跟上前面。
周遭有巡街的官差在,看热闹的人没凑得太紧,但又因这一幕实在惨烈,人怎么也驱赶不去,还有被那惊马吓到的苦主想讨赔,在抬架稍稍走远了些,便顺着将宋禾眉围住。
她是女子,宋府的家丁又未曾跟上来,看在人眼里显得好欺负得很。
有个妇人不知从哪里绕过官差冲了过来,直接就要向她身上扑:“不许走!”
但还未等宋禾眉反应过来,那颀长的身影便已紧跟上,一把扣住妇人的手腕,挡在她面前不让妇人靠近。
喻晔清语调沉沉:“有话好说。”
宋禾眉看着面前宽阔的背脊,心口那被牵扯的滋味刹那间消散,却是又似有鹅毛搔动,酥酥痒痒的。
她知道,喻晔清远没有他外表看着这般清瘦,他长指一扣,便见那妇人挣扎不得,手腕也即刻显露红痕。
妇人又哪里甘心被挟持,当即就要施出撒泼打滚的本事,宋禾眉见状轻轻拍了拍喻晔清的腕臂,站到他身侧来。
“有话好说。”她对着那妇人又道了一遍,紧接着上下将人打量一番,心中多少有了数。
“你可是被惊马所害?不必着急,若有物损,直接誊下个单子,亦或者将损了的东西都收拢起来,一并送去知府邵大人的府邸前,若伤了人,那便快快寻大夫,再让大夫写个伤状也送到邵府去。”
言罢,她转身看向周遭:“方才惊马的是邵知府独子,邵大人爱民如子,必不会让百姓受苦,只我夫君如今重伤,若真出了什么事,邵大人追责,今日拦我的一个也逃不得!”
民不与官斗,百姓自也要担心邵知府一个心气不顺,顺着迁怒到他们头上。
再是不愿,也得按照她所说去做,宋禾眉见人稍稍退去,转过头来瞧着喻晔清还扣着那妇人没放,下意识就去拉他的手:“好了好了,先让她走罢。”
手背上的温热传来,喻晔清当即松懈了力道,回身时,正好对上面前人询问的眸光。
“你动作倒是快,我还没瞧清呢你就冒了出来。”
宋禾眉唇角牵起:“多亏你来的及时,否则她那气势汹汹的样子,怕是真要将我扑倒了去。”
喻晔清那沉落的心,因面前人熟稔的亲近和语气重新渐升:“不会。”
他在,绝不会让旁人有机会到她身边伤她。
可宋禾眉没听明白是什么不会,但也不等她细问什么,丘莞将她的手扯了过来,顺便将这话头全部打断:“喻郎君,妹夫那边离不得人,便不同郎君叙旧了。”
她略略颔首,拉着宋禾眉便继续向前。
手上骤然一空,似是将他的心也连带着重落回去,喻晔清眼睁睁看着面前人离自己愈发远去。
他好像永远都处在这个境地,一直都在看她与自己渐行渐远的背影。
曾经邵文昂到宋府拜访,打着探望宋迹琅的名头暂留。
她拿着一盒糕点送过来,与邵文昂一同向花园处走时,回过头笑着对他道:“喻郎君多吃些,可不要将此事告诉旁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