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omega的眼睛又垂下去了,还抬手推翻了他手里的瓷碗。
幸好房间里有地毯——涂知愠立刻退后,但没来得及,热粥洒在他脚背上,烫红了一片。
他不由得“嘶”了一声,看向姜满,对方眼也不抬。
只能无奈叹气:“这么不客气了,馒馒。”
“你们也没有客气过。你上我之前不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吗?”姜满开口时嗓音有点哑,旁边的唐瑾玉听得皱眉,突然站起来出去了。
原来不伪装的姜满说话是这样的,很了不得啊。
涂知愠没生气,只觉得自己又了解他一点了。
“我们聊聊吧,馒馒。孩子没办法打掉,你的身体更重要,对不对?不过你要是实在不想要它的话,”他顿了顿,看姜满终于肯理会他,才继续下去,“这样吧,生下来之后就把它送走,或者再干脆一点……”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来,但姜满看着他的眼睛,听懂了。
涂知愠依然在笑着,即使说的是这样的话。
姜满撑起身坐起来了。
涂知愠等他的回应,没等到,等来了一个使尽全力的耳光——
“啪!”
他被扇得侧过脸去,左半边脸一阵麻木,上面慢慢浮出红肿的指痕来。
真是很用力的一巴掌,他的馒馒是个力气不小的omega呢。
姜满用毫无温度的眼睛看着他,用力扇下的那只手掌心同样微微发麻。
这个人对生命根本毫无敬畏之心,他自私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姜满盯着他:“你当初抛弃我的时候,也是用这种语气做的决定,是吗?不管是你的孩子,还是别人的孩子,对你来说死就死了,根本不重要,是吗?”
“是啊,”涂知愠没转回去的侧脸还挂着笑,笑得他眼睛都酸了,“我就是这样的人啊。”
第91章 “能不能去死啊,你们这些贱人。”
姜满睡觉时不喜欢完全的黑暗,因此他和涂知愠一起睡的房间里摆着一盏床头小灯,是星星形状的。
涂知愠半夜醒来,彻头彻尾的黑暗笼罩了视线,他很平静,睁着眼睛静静地等。
约摸半个小时过去,涂知愠皱起了眉,侧头看向床头摆着小灯的方向——昨晚睡前关掉了吗?
怎么一丝亮光都没有。
不对。他立刻摸向身侧的被子,本该躺着姜满的地方——是空的。
凌晨一点,顾家别墅里灯火通明。
谁也没想到姜满会又跑一次,要不是涂知愠近来睡不安稳,半夜总会惊醒,或许他们要等明天才会发现。到时以姜满的本事,说不定都出了上城区了。
所有人都被派出去在院子里,家里的各个角落里巡查。顾薄云他们则守在监控面前逐帧逐帧地看,寻找姜满的身影。
卧室没有监控,但他们最终在露台找到那个黑色的纤瘦身影,他从别墅外墙直接翻出去的,落地时摔了好大一跤,但马上就爬起来继续往外面跑,一刻也没停。
为了不惊动涂知愠,还偷偷地关了床头灯。为了不弄出一点动静——顾薄云盯着监控里那个跑动的身影——连鞋都没有穿。
确认了人是跑出去,就得一刻不耽误去外面找。顾薄云刚要联系手下人出动,就见涂知愠打开了他的光脑。
屏幕上展开地图,一个小小的红点坐落其上,正在缓慢移动。
“你监视他!?”始终沉默的唐瑾玉猛然攥住涂知愠的手腕,力道之大仿佛要把戴在那里的光脑捏碎。
“你不知道他最讨厌这种东西吗?”
涂知愠甩开他,头也不抬继续定位:“知道啊,又没让你做。被他发现了恨的也是我,跟你有什么关系?”
其实算不上监视,只是个简略定位器而已,除了知道姜满的大概位置外什么也做不了。
涂知愠也是昨天睡前才给他安上的。姜满自己跑到医院去做手术实在是惊出他一身冷汗。
不说那些盯着姜满的人会不会有机会下手,私人医院也未必会放过一个高等级腺体的omega。虽然事后知道顾薄云是一路跟着他的,涂知愠还是惊魂不定,不采取点措施实在不能安心。
“找到了,”他在地图上抠出位置,“十二区的海滨街道。”
姜满果然已经跑出主城区,十二区已经接近郊区,不知道他是怎么跑那么快的。
————
凌晨的十二区空茫茫一片黑,半个人影都瞧不见。顾薄云的车一路开进巷子里,定位显示姜满就在这附近。
他们下车找,拿着手电每一个能猫人的小角落都不放过。
海滨街道不是临海,只是旁边有条江,江上修了拱桥。涂知愠转向,在桥边俯身,借着手电光细看。
下面的桥洞是封了一头的,大小也就一个一个箱子的宽窄。
手电一闪而过挥了束光进桥洞,里面逼仄的空间里,一团阴影小心地缩了缩。
姜满抱膝蜷着,突如其来的脚步声和手电光打碎了他在这个夜晚偷到的一时静谧,也吓得他僵住了脊背。
他是临时起意跑出来的。
出来后先联系了邻津,发了详细的体检报告过去。
邻津告诉他顾薄云说的没错,这个孩子和他的生命共存,一旦剖离出去,后果难以估量。
“姜满,”他在简讯里这样说,“我劝你考虑清楚。你的腺体现在情况稳定,没有出现任何排异反应,这是再理想不过的情况。这时候做终止妊娠手术,就算你能从手术台上下来,后续的腺体反应也会伴随你终身。”
姜满如果不想生下这个孩子,办法有千万种。生殖腔在他体内,没有人能真正意义上做到胁迫他。
刚得知这个消息时姜满能狠得下心做决定,是因为当时什么都来不及想。
可是一旦被拦下来,就很难再生出像第一次那样的勇气。姜满会开始想,想为他失去生命的星星,想自己一路好不容易走到今天。
他怎么能死呢?凭什么要他去死呢?
怨愤无处倾泻,情绪就会涌向其他出口,比如带来这个意外的元凶,比如出现在他面前的其他人。
他们其实都显现一副任由姜满报复的样子,虽然有些可笑,姜满也信其中有两分真心。
他从来没这么做,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不应该,姜满真的觉得不应该。
顾薄云欠他什么吗?这个alpha甚至并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他的姜满的诞生是被涂知愠选择的,顾薄云至多不过是漠视罢了。
后来姜满回到顾家,顾薄云对他和对其他孩子也没有什么不同,作为家里的话事人,顾薄云从不偏宠谁。他的态度就是接近冷漠的公正:做得好就奖,错了就罚。
如果说他唯一有值得诟病的地方,就是作为父亲的失职。可是谁能半点不出差错地盯着一个前科累累的omega呢?
姜满不怪他。如果顾薄云没有和涂知愠一样对自己有那样的想法,姜满真的会一直不怪他。
外面挥动的光束停住了。姜满抠紧膝盖上的布料,眼看着那束光偏移方向,投到他身上。
洞口蹲下来一个身影,这身影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等彻底想完了,才终于把头低下来,往洞内看。
是涂知愠,抱着膝盖轻轻发颤的姜满和他对视上。
这一刻姜满觉得,不是涂知愠找到了他,是命运找到了他。
————
车上开好了暖气,涂知愠在后排抱挨着姜满,用湿巾一点点擦干净了他跑得脏兮兮的双脚,然后塞进自己怀里,肉贴肉地放在他的小腹上。
凉得钻心,他只觉得自己肚子上捂了块冰似的。
没有人说话,没有一句指责。顾薄云从驾驶座递过来一双毛绒袜子,涂知愠给姜满穿上前往他那观察了一通,怀疑是从他大衣兜里掏出来的。
一块儿巧克力被剥开塞进姜满嘴里:“先垫垫肚子,回家再喝点儿热的。”
这晚的后半夜是姜满一个人睡的。脸色苍白到难看的唐瑾玉盯着他喝完了一碗鲜虾粥,然后便没人拦着,由他一个人睡觉去了。
姜满一开始躺在床上并没有睡着。
他一直睁着眼睛到快要天亮的时候,大脑才坚持不住,强迫他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时就已经是大下午了。
顾薄云等在他床边。
姜满侧头看见他的时候还不太清醒,揉了揉眼睛才意识到,顾薄云此时的肩膀和他睡着的床同高。
alpha是跪着的。
姜满醒了。
他问:“你在做什么?”
顾薄云抬手给他掖了下被角,动作娴熟到让人怀疑他一整晚都在做这件事。然后他又正正地跪回去:“道歉。”
这或许已经算不错的诚意,不可一世的alpha把尊严碾踩在膝下,用这种方式说对不起。
姜满想起了邻津发给他的东西,想得逗笑了自己。
他说:“好像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