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瑾玉在这句没什么怨恨语气的话里心神俱碎。
姜满却在此时将目光转向涂知愠,拿自己暖热了的手去摸爸爸的衣袖:“父亲说有蛋糕……真的吗?我可以看看吗?”
涂知愠受宠若惊,第一时间用掌心去接住难得主动那只手:“当然是真的,爸爸马上端出来。”
捧住姜满的手时他怔住,低头去看,发现姜满递过来的是左手——是那只,他断掉了尾指的、残缺的左手。
他现在恨不能把这个孩子当做易碎的水晶一样捧起来,再看见这只手、再目击姜满受过的这些折磨时,心情当然不是曾经那种痛苦能相比的。
但……涂知愠一边心疼地揉了揉那只柔软白皙的手,再小心地拉下姜满的袖口遮住他的尾指;一边恍然地去看了眼唐瑾玉的神色。
理所当然,他看到了一张几乎失去呼吸的僵硬的脸。仿佛一个竭力求生仍被扔在荒漠里的人、不,一个影子,已经不作为人被看见,所以绝望着。
涂知愠在起身往厨房里去时,自嘲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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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满的生日蛋糕刚插上蜡烛,顾薄云的通讯器就响了。
他并不打算接起来,今天有最重要的事。但姜满却看过来,问他为什么不接呢。
顾薄云和omega对视,明白了什么。他点开接听的同时开了外放。
是同僚的紧急通知,告知他o协突然举事,训诫所虐待omega的视频证据被疯传,媒体上的讨论度已经无法遏制,仍被关在在训诫所那些omega的家属大批聚集在警署和议事会门口,要求立即放还他们的omega。
这是爆炸性的丑闻,官方机构竟然公然虐待联邦公民,还是以这样不耻的方式。
训诫所打着“还你一个合格妻子”的名号,却将已婚的omega用来泄浴使用,这对于alpha是莫大的羞辱,稍有社会地位的alpha们都在用不可控的方式表达不满,公安人员已经无法制止。
给顾薄云送消息的人火烧屁股一般:“议事长您在哪?议事会正需要您出来主持大局,请抓紧——”
“我有事。”顾薄云得到了他想要——或者说姜满想要的信息后,干脆利落挂断。
写着数字二十二的蜡烛已经被涂知愠握着姜满的手插在最合适的位置上。虽然所有人都在这个电话后注视着姜满,但只有顾薄云却仿佛坚持着今天要将玩忽职守贯彻到底似的:“点蜡烛吧。别的明天再说。”
主星球不会爆炸,那就先让他的孩子平静安稳过完这一个生日再说。
这是第一个没有顾珠,他们都围绕着omega,把所有注意和祝愿都好好放在寿星身上的生日,顾薄云想开个好头,姜满以后每年的生日都会这样好好过。
姜满不知道他怎么想,也不关心。omega明明是蛋糕的主人,却最不将心思放在眼前:“可以开时事政治频道吗?我想看,可以吗?”
这里不会有人对他说不可以。
涂知愠叹了口气,把客厅的大型投影打开。
恰好播放的是训诫所门口的动乱。可以看见安保人员已经无力抵挡,落下的闸门被混乱人群用拳头、用工具砸出警报的鸣响。
顾薄云在他聚精会神的目光下也只能放下了准备好给他点蜡烛的点火器:“我的人一直在训诫所做巡查,里面的omega不会受到伤害,我和你保证。”
姜满闻言回头看他,顾薄云从没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睛这么亮过:“真的吗?审判台里呢?”
“审判台已经停用了,在上次o协争取时就关停。所有omega都是安全的,不要担心。”
既然到了这里,没有回到过生日氛围里去的可能,他干脆也问出自已的疑惑:“你早在住院的时候就放走邻津,借他把芯片交给o协,为什么现在才动手?”
第78章 “我是姜满,我要自首。”
为什么等到现在?
因为姜满已经没办法信任任何人,哪怕是从来站在omega利益一方的o协。
他给了o协芯片,但留了备份在邻津手里。
也果然如他所想,o协毕竟是政治组织,他们谋求的是长远发展,方略是逐步向好。训诫所的剔除计划在他们眼里不是当下十年里一定要做到的事。
姜满在无声门里经历一场浩劫,也摸清楚一点训诫所背后的初衷。
用“罪犯”omega给高层权贵们造一座乌托邦算是他们的内部人才福利,当然也是牵制手段,作为把柄实现完全的政治掌控。
但还不止于此。
涂知愠参与的【真蛸计划】,联邦其实早有突破,但他们并没有运用得到的结果。
因为在研究过程中,这些有权成为整个人类导向的决策人员,有了别的野心。
真蛸是联邦纪年以前的海洋生物,据说这种生物拥有罕见的高智商,还有着十分特殊的基因表达——生育后即选择死亡。雌性在交配后的生命只为繁衍而存在,以至于在后代出世后活活饿死自己。
这或许是自然选择下的优质基因——他们希望omega的腺体里能得到同样的表达因子,将一切资源供奉给后代,母体消耗殆尽后,剩下的父体信息素资源自然也完全留给了后代。
联邦的人口数量已经足够庞大,接下来应该在质量上精进,让越来越优秀的基因诞育下来。
可是史前物种已经灭亡,只能通过行为驯化来获取基因记忆——于是无声门诞生了。
忍耐、服从、奉献。欲妄燃烧下哀嚎的本能要学会遏制,甚至逢迎,杀死叫嚣着反抗的思想,活下来的就是那群真正的罪犯们要的妻奴、也是联邦要的基因奴隶。
姜满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得到可遗传的“真蛸”基因,但他知道有个样本,所有研究成果都在里面的样本。
顾家和唐瑾玉合力想让他从训诫所出来,姜满却拉低了自己所有的考核成绩,硬生生在里面待满了一年。
出入无声门的人太多了,alpha的欲妄又太满。人在兴奋过头时是很容易管不住嘴巴的,哪怕是签下生死令的机密。
姜满就这样得到了位置和通道,所以邻津能把东西偷出来。
失去了这个样本,联邦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再耗费这么多的omega、这么多的时间来重新进行一遍实验,那么此时的反抗就是安全的——失去omega就失去了生育力量,再优秀的物种也不能抗衡这条铁律。
但这些都不必告诉顾薄云。姜满从父亲那张从前遥不可及的脸看到桌子上的漂亮小蛋糕。
然后他轻轻扬起唇笑:“我那时候害怕,现在好像不那么怕了。”
顾薄云在姜满生日这天,得到了他前四十年都没得到的感受——如此惊心动魄的褒奖。
omega弯着眼睛对他说:“不是有你吗,父亲?”
同样听见这句话的,是同在一旁的唐瑾玉和涂知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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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津跑路了。
跑之前把收到联邦高层消息的那个光脑留给了姜满。
对方似乎也猜到这头有姜满——不奇怪,陈坪最后落到谁手里,他们总是有办法知道的。
所以姜满收到那些有关他的视频时作为威胁时,也不觉得奇怪。
有当初唐瑾玉和顾薄云收到的那些,也有训诫所里的很多。
作为人的尊严被磨灭,像牲畜一样活着的样子,没有人会想被公之于众。
这就是鱼死网破的意思。
唐瑾玉在这时握住了他的手腕,顾薄云和他说不要怕。
“我送你去边缘星,那里没有人会知道你是谁。先躲两年,涂知愠会陪着你,我再……给你找个匹配度高的alpha,你会过得很好。”
离开这些会看到他不堪视频的人,好好养身体。顾薄云已经计划好这件事有一段时间,也找好了绝对安全的地方。
“姜满,”他屈膝在姜满身前,第一次以这样的姿态叫他的名字,“是一个有海的星球,很漂亮,我和你保证。什么都安排好了,你喜欢的房子、种好的花、秋千,那里晚上有很多星星,再把你的面点师傅和那两只鹦鹉带过去。把这里的一切都交给我,你去安全地、没有顾虑地生活,好吗?”
他考虑得这样面面俱到,姜满却偏偏挑了他说得最艰难的那一项:“alpha?”
顾薄云闭了闭眼:“是。你的腺体需要信息素,我会给你找一个足够可靠的人。”
姜满微微侧头:“那我是要拥有第二个丈夫了吗?”
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在这时突然紧了一瞬,姜满转过头,看见了唐瑾玉脸上又出现那种痛苦又茫然的神色。
姜满没有管他,还是看回到父亲。
顾薄云的神情同样不能淡定:“……我会定期提取腺体液给你,但送过去的频率不能太高,会被发现。”
不肯回答是什么意思呢?
姜满其实知道。但他不打算表现出他的知道。
“谢谢你,父亲。”姜满垂眼看着他笑,第一次这样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