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满说:“可是不能这么不公平,爸爸。你给我一个不属于你的孩子的位置,不能要求我像狗一样永远在门外等着你。我喜欢你,渴望你,这是我要克服的人生课题,终有一天我会做到。但没道理你轻视我,不公平地对待我,又能在有点兴趣时回过头来享用我。”
室内的人造灯设计成暖光,打在人身上时会带来一点模糊的滤镜,但涂知愠脸上的僵硬却无法遮盖的明显。
身体的疼痛铺天盖地,反而混淆了感知。可是姜满雾色的睫毛和眼睛却这样清澈,映得谁都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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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时代的冬天在逐渐延长,落地窗外的天似乎总是雾蒙蒙的。
姜满抱着腿坐在窗边的地毯上,额头抵住凉凉的玻璃。
他想,也许岁月渐渐延伸,冬天会成为永恒,世界凝结成冰,天地都铺满白色。
那时人站在其中,就真的再渺小不过了。
客厅里的投影屏传来顾薄云的声音,alpha说话似乎永远一个声调,不疾不徐,平稳有力,念着很官方的发言时像一台精准运作的机器。
姜满听了几耳朵,不太感兴趣地移开了注意力。
他比收听视媒前的听众更早知道政治走向,顾薄云总是在相处时有意无意透露给他。父亲总是更高明一些,想达到目的时的手段不动声色,只需要给信息素时在他耳边随意道一句:“最近不要往院子里跑,盯我的人很多。”
邻津做事向来讲究快准狠,姜满不感到意外。
空气里的雾色下压,沉甸甸坠了一会儿后,开始落雨了。
雨幕里照进一束车前灯,姜满眯着眼去看,是议事长的低调轿车。
不一会儿,玄关传来声响。
姜满还是抵着玻璃,但脑袋侧过去,看顾薄云换鞋、脱下大衣外套。
有人撑伞也拦不住渐渐势大的雨水,他身上难免沾了一点湿意,一滴水沿着锋利下颌线正往脖子里淌下去。
姜满想起了一些相关联的画面,比如这个人撑在他身上时,汗水也是这样沿着颈侧蜿蜒。
顾薄云没特意走过来挨近他,就正常路线往正中的布艺沙发上去坐,随口问:“没事情做?”
姜满摇摇头,又想起来他没投视线过来,看不见,就“嗯”了一声。
顾薄云正接过佣人递的手巾擦拭水痕:“过来。”
姜满像听指令的小机器人,乖乖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去。
顾薄云示意他坐,又倒了杯热茶给他捧着暖手,在袅袅的白色热汽中开口:“过几天送你去见陈坪,想做什么都可以,但情绪不要太激烈,邻津说你要静养。”
姜满有点诧异。
在加上邻津搅局的情况下,顾薄云也能占据上风,甚至让对面送出陈坪任他处置的地步吗?
即使诧异也没选择多问,姜满吹了下杯子上的白雾,默了会儿突然道:“他不是你的老师吗?”
顾薄云喝茶的动作停住了。
姜满等了一会儿才听到他的回答。
“我不是圣人。”
没办法什么都做到,没办法谁都对得起。
真稀奇,这话会从顾薄云嘴里真心实意说出来。
“你也会摇摆不定吗?父亲。你们好像都会,”姜满垂着眼看杯子里轻晃的茶汤,“那什么是不会变的呢,对你来说?”
“你希望是什么?”顾薄云挺卑鄙地把问题抛回给他。
姜满当然不会回答他。
只是缥缈的雾气中那双眼,从唇瓣贴着杯沿的间隙里抬起来,静静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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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等姜满去见过陈坪之后,顾薄云才能回过味来,这一眼是什么意思。
是他不会寄托任何希望在自己身上的意思。
派去贴身保护姜满的警卫自己回来了,那一刻顾薄云罕见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以为是人出事了,刚要失控责问,手下人神色难言地禀报,说姜满是自愿留下的。
姜满向陈坪投诚了——这几个字真是轮回百转也无法从顾薄云清醒的思绪中理解出来。
但事实如此。涂知愠拖着咳嗽不止的病体在他旁边分析:“他不会毫无把握就把自己送到陈坪手里去,一定是有什么能掣肘训诫所不敢再对他下手的东西——那个叫邻津的医生,你查透了没有?人现在在哪?”
不见了。顾薄云当然第一时间就去追踪邻津的所在,只查到邻津近来和港外势力有所牵扯,他名下有大笔资金流向外面,似乎是在雇佣人帮忙办事。
问题的核心是姜满想做什么?他们都知道姜满想到达的终点在哪里,可是他到底有没有清醒地认识到,凭他自己是绝无可能办到的?
顾薄云拧眉,不能明白为什么。怪他在计划实施的同时没有全部告知姜满吗?所以omega不肯相信他会帮忙?
而与此同时,陈坪和姜满的谈判桌上,omega正垂着眼向对面的人抛出筹码——
“你不想要顾薄云的把柄吗?我有最大的一个,而且有证据。”
同样留在姜满腺体的芯片里的,顾薄云和他这个“儿子”,不清白的证据。
第74章 真是个蠢货omega
是顾薄云自己说过的,“想让我身败名裂,没有人比你更有机会”,是顾薄云留下他时自己开口递过来的筹码。
姜满现在的确用得上,那为什么不用呢?
而且——姜满在软禁他的小房间里坐着,下巴放在膝盖上,视线放空——是顾薄云自己主动做出格的事,可没有冤枉他呢。
姜满还记得那个发晴期的晚上,记得唐瑾玉,他的丈夫刚从房间出去,被喂饱了信息素还算清醒的他就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走进来。
顾薄云一定不知道自己当时的眼睛里装着什么,否则他就不会在后来对姜满主动贴上来的勇气表现出那么震惊。
可惜即使姜满藏下了清醒有意纵容,顾薄云竟然也没在那样的氛围下做什么。姜满当时的后颈腺体里还埋着芯片,所以想着铤而走险去顾薄云的书房试试,留下一点有实质动作的证据。
顾薄云却依然没回应他,姜满那时还觉得沮丧。
不过没关系了,唬住陈坪应该足够。从他试探得来的顾薄云的态度来看,这对师生已经彻底撕破脸,姜满不信陈坪不恨这个把他拖下安稳高位的得意门生。
况且,根据邻津得来的情报,陈坪还有另一个,恨极了顾薄云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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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薄云独自一人坐在庭安孜对面时也在想,这人明明和他也算同出师门,竟然恨他恨到这个地步。
当然他不会真的问出口,只是不耐地抬了点下巴:“你的条件?”
“不着急,”庭安孜脸上挂着笑,打开了投影,“先来看点有意思的。”
投影录制的环境是一个封闭办公室,镜头是从上而下的监控角度,俯瞰镜头里那个长发omega。
在顾薄云意料之中,庭安孜想请他入瓮,除了姜满也找不到别的饵料了。
投影开始播放,镜头外的声音沙哑,问姜满:“你说的把柄,是什么?”
姜满低着头,镜头正好对准了他纤长的浅色睫毛,脆弱也漂亮:“他对我……他标记过我,临时标记。我的录像设备藏在腺体里,不仅录到了训诫所里的事情,也录到了在顾家的。”
庭安孜在这里按下暂停,期待着顾薄云的表情。
让人意外的是,出现在这个alpha脸上的既不是被暴露的难堪,也不是被背叛的恼怒。
像是无奈,像是失神……又都不像。
更像是当事人自己都还没有理清楚的一团混乱。
顾薄云垂眼转换眼中情绪,敛去那一丝滞涩。苦中作乐想,姜满依然是那个聪明孩子,拿他出来谈交易时也不忘提一嘴有训诫所的录像。他的担心可以减一分,这个omega一定会不遗余力保护好他自己。
“怎么,不惊喜吗,顾议员?父子相女干,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好戏。”
庭安孜撑着下巴,话里都是alpha心照不宣的龌龊:“不得不说,你这个儿子生的实在很有几分模样,成天这么在眼前晃着,是容易把持不住。——啊,怪不得联邦警署去拿人那回你这么护着,原来不仅仅是爱子心切——等等,”
这人说到这里,又故作惊讶道:“应该说,怪不得他会因为谋杀丈夫被联邦警署抓走,原来是有了别的alpha……”
“慎言,”顾薄云抬起一双森冷的眼,“联邦警署查案后已经确认了他的清白,需要我告诉庭议员,诽谤是什么量刑吗?”
庭安孜盯着他的眼,在这番威胁下却缓缓笑开。
“那看来,父子相女干,可不是诽谤了?”
顾薄云没接这话,他的余光仍留在投影里那张脸上。
很早以前他就发现,姜满脸很小,而且瘦的一点肉都找不见。omega又总喜欢低着头,每次从他的视角看下去,一张小脸仿佛只剩睫毛和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