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峥抬眼看向田律师,突然艰涩地咧嘴笑了起来,五官都几乎扭曲。
雪白的牙齿映着他奇怪的笑容,让见多了犯罪嫌疑人的田律师都不禁皱起了眉头:“你笑什么?他说他不来了。”
因为利峥有过闹事前科,他的会见室里额外增加了一名管教,此刻见他怪笑,二话不说就抽出警棍上前厉声训斥:“闭嘴!保持会见秩序!”
背上挨了两记警棍,利峥不笑了。
他让宁悦选。
宁悦做出了选择。
是他的小宁总会做出的选择,果断狠厉,绝不让对手再有喘息的机会。
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他们终于咬死敌人,于绝境中获得全盘胜利。
可……
然后呢?
再没有人站在对面,握住他的手,扑入他的怀中,笑着说:“哥!我们又赢了!”
在这一刻,在一切都尘埃落定的这一刻。
利峥忽然不能确定,这是否是他等候了五年想要得到的结局。
*
在场的狱警看到,那个身负三十个亿的重刑犯,深深地低下头去。
从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犹如哽咽般的声音。
像是在为他曾犯下的,过往所有的错误……
深深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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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尽了。
让我休息两天。19号见。t - t
# 终章 人间灯火
第233章 出狱
利峥做梦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地狱般的东南亚丛林,他光着脚在遮天蔽日浓绿到化不开的树林里奔跑,喘息声在自己耳边回荡,肺部火辣辣地疼痛,每吸入一口空气都带着腐朽发烂发臭的味道,令他窒息。
他知道这是梦,他知道他早就离开了那个禁锢他的庄园,但绝望却分毫不差地重新袭上心头,那是他屡次逃脱不成,被七八只手压在地上绝望嗥叫的时候,面前轻飘飘丢下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宁悦,清瘦忧郁,衬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站在街头正要上一辆车,眼眸低垂,脸上是漠然的神情。
当时的他用尽全力挣扎着,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模模糊糊地听见房门外有人低语:“利先生下月就要结果,现在这样子,怎么交代?”
什么利先生?谁是利先生?是宁悦最恨的那个利氏吗?
后来他听见一个恶魔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自己找死,也不想他活吗?”
“别碰他!你们这群王八蛋!”他的脸被踩在地面上,眼睛死死盯着照片上的宁悦,沾满污秽的脸和干净的宁悦形成了鲜明对比,却依旧执着地向前试图要护住照片,含糊不清地怒吼着,“不许你们碰他!”
那个恶魔般的声音继续诱惑地回荡:“想要他好好的,那就听话啊,要乖,利先生很喜欢你呢,做个乖小孩,什么都能拿得到。”
于是他屈服了……
他被拖进浴室冲洗,穿上紧绷的西装,被教导着举手投足之间的规矩行止,腰背永远要挺直,侧头时候的角度,拿刀叉时候的手法,睡觉的姿势……
稍有懈怠就会被拖上地下室的那张椅子,电流瞬间通过全身,牙齿咬得软木咯咯作响,每一丝肌肉都在痛苦地战栗,直至刑罚停止,或者他昏过去。
他学得很快,很好。
甚至学会了在利承锋来看他的时候,温顺地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爸爸。”他听见自己这么开口叫人。
梦中的利承锋笑而不语,只是示意他回头,他不明所以地扭头看去,却看见宁悦站在自己背后,白衬衫裹在身上空荡荡的,白皙的脸上溅着血,一双黑眸直直注视过来,充满了憎恨与不解,仿佛在质问自己:“为什么?”
“宁悦!宁悦!”利峥满头大汗地从梦中醒来,脱口而出的惊叫被响亮的起床铃声掩盖,消散在监舍狱友鸡飞狗跳的晨起动静中。
是了,他并不在东南亚,他在坐牢。
已经是第四年了。
*
田律师虽然棺材里伸手死要钱,但是拿了钱也是真办事,庭审前殚精竭虑地给他做了方案:“这件案子民怨极大,在法庭上反复拉扯案情只会增加大众反感,我们不如先爽快认罪,给法官一个好印象,然后再在刑期上做文章,退赔什么的都积极主动,应该能谈到一个好结果。”
他做到了,以华盛破产清算,主动退赔所有损失为代价,给利峥争取到了六年的刑期,甚至比预想中的最好情况还少一年。
而在这四年里,利峥改造积极,劳动卖力,多次超额完成生产任务,充分展现出认真悔改的服法态度,还上过几次普法宣讲,幸运地获得了减刑的机会。
今天,就是他坐牢的最后一天。
排队到食堂吃过早饭,劳动前照例有十五分钟的放风时间,利峥站在操场的边缘,眼睛越过高墙,望向远方。
阳城监狱处在荒郊野外,周围无遮无挡,离最近的一个村也要开车半小时,然而此刻从高墙看出去,居然可以看到远方平地上矗立的建筑物。
他坐牢的第一年,从高墙看出去只有无边无际的天空。
大约是年底,有眼尖的狱友发现高墙边缘出现了一点点的痕迹,他们热烈地讨论着那是什么,直到越盖越高,如春笋般拔地而起,遥遥可见,才发现是一排排的大楼。
有后进来的狱友告诉他们:“嗨,那个啊,是从前的烂尾楼,现在被一家叫盛华的公司接手了,盖廉租房,听说租金便宜得很,三室一厅一个月五十块,一室一厅只要十五块!优先老城区居民和下岗职工,老多人排队申请呢!”
顿时众人哗然,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有的是掰着指头计算自己父母能不能轮到这样的社会福利,有的则是忧心自己出狱之后能不能有资格排队。
利峥轻轻地扯动嘴角。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用来骗贷的工具,那是烂掉的荣康苑项目。
那也是他的骗贷案尘埃落定之后,宁悦稳稳托起的对社会的交代。
利峥看得入神,狱警连叫了几声他的编号才醒过来,急忙立正站好:“到!”
对于即将出狱的犯人,狱警向来比较宽容,也知道他不是故意的,笑着调侃:“隔着墙看什么,还有半小时就出去了,出去之后,痛痛快快地看个够,走吧?”
利峥沉寂了四年的心猛地翻涌起来,期盼的一天终于来到的时候,那些强行压抑的情感哽在咽喉处,让他一时竟然不知所措。
真的……可以出狱了?
一直到进入房间,被交还了当初入狱时候身上的衣物,利峥还浑浑噩噩犹如在梦中。
身边同期释放的狱友有的欢喜雀跃,有的痛哭失声,只有他抱着袋子呆呆地站在原地。
“出去之后好好做人,遵纪守法。”狱警照例进行宣讲,随即推过一个信封,“这是你四年来的劳动所得,总共八百二十六块,点一点。”
利峥没有接,反而把信封又推了回去,沙哑着嗓子说:“请问……有没有捐赠的渠道,我想把这笔钱捐出去。”
“嗨。”狱警乐了,手指按在信封上抵住,“我理解你悔恨自己的犯罪行为急于补偿的心理,但你服刑完毕就意味着承担了应负的法律责任,洗心革面,罪责已清,何况,这是你劳动挣的钱,干干净净的,花起来也理直气壮,别捐了,自己留着!”
他又看了一眼护照:“你要回香港吧?火车票可不便宜呢。”
“不,我要捐出去。”利峥坚持。
最终,利峥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除了身上的一身衣服和一部没电的手机,别无他物。
他有意落在最后,前面的人连走带跑地出了门,要么有家人来接,上了车呼啸而去,要么甩着胳膊奔向附近的班车点归心似箭,他走到的时候,大门口冷冷清清地没有动静,应该是没人了。
利峥低着头,单手插在兜里握紧了冰冷的手机,步子迈得很慢,2003年四月的阳光第一次没有透过铁丝网,就这么直接地照在他身上。
“肖……利……小力巴!”熟悉的声音响起,似乎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的名字,索性叫了从前的称呼,
利峥看向了马路对面,刘叔刘婶从一辆轿车里探出头来,兴奋地对他挥手。
四年了,没有人来探过监,没有人给他寄过一封信一个包裹,利峥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被人彻底遗忘了。
“你这孩子,站那发什么愣呢,快过来!”刘叔见他愣神,索性开了车门奔下来,抓住他的胳膊拽着就走,嘴里念叨着,“我们等得人都走光了,还以为记错日子了呢。”
利峥被他拉着走,一直到被塞进车里才回过神来,轻声招呼:“刘叔,刘婶。”
“哎!”刘婶响亮地答应了一声,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久久不放,唏嘘着摸了摸利峥颧骨高耸的脸,“瘦了。”
“你们……怎么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