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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宁悦收拾好,出了家门,直奔银行而去。
如果说望平街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地段好,离这些重要机构都不远,走着就可以到了。
他熟悉附近的地形,干脆抄了近道,脚步急促,只等到银行和小郭见面。
见了面,怎么谈,谈什么,宁悦还没想好,总之一下子全盘托出是不行的。
也不能全然相信小郭。
宁悦想着心事,一抬头,从巷子口已经遥遥地看见了银行大门,只要走出巷子,过了街,就能——
突然,从斜刺里跑出来一个年轻男人,堵在了宁悦面前,穿着一身皱巴巴带着铁锈尘土的工装,劳保鞋上满是干裂的泥土,晒得黑黑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大牛哥!”
宁悦警惕地后退了一步,他认得这个人,是跟着潘忠义在工地干活的民工之一,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年轻民工跑得气喘吁吁,紧张地抓着裤腿,看着他又叫了一声:“大牛哥。”
“有事?”宁悦离开工地的时候什么都没拿,甚至那几天的工钱也没要,留给潘忠义了,算是交割得清楚。
“是……是啊。”年轻民工目光游移着,吞吞吐吐地说,“潘叔让我来告诉你,你一直在查的事,有、有线索了,他在工地盯着呢,让你赶紧回去。”
宁悦站在原地,盯着对方的脸。
利峥的陷阱设在售楼部,他刚拿到龚老师的口述证据。
和工地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谁叫你来的?”宁悦平静地开口,“什么条件?想骗我回工地?”
年轻民工拼命挂着的笑容一下消失了,嘴唇哆嗦着,惊恐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此刻宁悦已经看到银行大门开了,小郭出现在门口,站在台阶上东张西望,表情期待。
“算了。”他直接越过年轻民工要走向巷子口。
“噗通”一声,年轻民工居然给他跪下了,仰着脸苦苦哀求,“大牛哥你不能走!他们说了,你要是不回去,就——就说潘叔带着我们偷钢筋,要把我们送公安局!”
宁悦猛回头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冰雪:“你们偷了吗?”
“没有,没有啊!”年轻民工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我们祖祖辈辈都是老实人,勤勤恳恳干活的,咋可能偷钢筋呢!
他语无伦次地叙述,宁悦却心急如焚,只能撂下一句:“没偷你们怕什么,报警就报警!”
“但是工地都是他们的人,而且……而且前面你们给的钱被搜出来了,他们说这就是赃款……我们说不清楚的。”年轻民工见宁悦要走,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腿,哭得眼泪纵横,“求你了,我们出来打工的……不能背这个罪名,一旦定了罪,哪个工地还肯收我们干活?没了活路了呀!再说,那些钱本来就是你们给的,你去说,你去跟他们说,不是我们偷东西……”
“放手!”宁悦焦急地看向前面,近在咫尺的巷子口,大马路上车水马龙,总行大门巍然挺立,小郭站在门口,等待自己。
只要走出去,把账号交给小郭,让他去查……
“不放!”抱着他腿的年轻民工陡然爆发出凄厉的怒吼,“只有你能救我们了……你们在上面搞这些勾勾弯弯的事,还连累我们!我们从老家出来,只想挣点卖力气的钱,现在全完了!还要被当小偷送公安局……呜呜呜……”
他脱了力,整个人佝偻着跪在地上,只有手指还死死抓着宁悦的裤腿,哭得泣不成声:“我给你磕头,我求你了……”
宁悦僵立在原地,再度看向巷子口,对面的银行大门外,小郭耐心地等待着。
他都走到这里了……
只要走出去,和小郭见面……
“起来。”宁悦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说,“我跟你回去。”
第215章 恨吗
时隔多日,宁悦又回到了工地的简易小二楼。
和上次不同,不用偷偷摸摸,他一进工地的门就被保安客气地押送进了门。
胡希范倒是很热情,看见他,还从椅子上站起来招呼:“小宁总,总算来了。”
“不敢当,倒是老胡,上次见你,还说要退休了,怎么,千里迢迢来阳城发挥余热啊?”
宁悦站在门口,目光一扫,看见潘忠义带着几个人缩在房间角落里,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只敢微微抬头,向他投来求救的眼神。
胡希范笑了两声:“小宁总这是拿话点我呢?其实我也确实想过退休回老家,但是肖……利总赏识我,给我这个机会,年轻时候就出来打工的人,谁没有个当项目经理的美梦,能管着一大堆工头工长呢!所以我就厚着脸皮来了。”
他发现宁悦的眼神落在角落那几个人身上,做恍然大悟状:“放人,马上放!带他们去财务领工资。”
潘忠义等人眼巴巴地等着,好容易盼到这一句,站起来慌不择路就往外跑。
经过宁悦身边的时候,潘忠义还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愧疚,但不多。
宁悦轻笑了一声,径直拉了张凳子坐下,淡淡地问:“我来了,你想干什么吧?”
胡希范赶紧摆手:“小宁总,可不是我要针对您,我只负责请您过来,后面的事与我无关。”
说着他还亲自去倒了杯水递到宁悦手里,笑眯眯地建议:“安心坐着等,要是觉得无聊,我陪你下一盘象棋?”
宁悦无奈地笑了笑,心里也知道肯定是利峥干的,和胡希范没关系。
“老胡,你还真变了,以前在工地的时候,你但凡有闲工夫都坐不住,要到处去巡视有没有安全疏漏,有没有操作不合格,如今也学会下棋打发时间了?”
他望向窗外,搅拌机硕大的转筒笨重地转动着,混凝土从出口流出来,一一灌满扎好的钢筋。
地基建好了,将来会在它们之上建起一座座高楼大厦。
可是华盛的地基……已经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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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悦本来以为胡希范说下象棋排解无聊是随口一说。
结果真的等了很久,利峥才来。
他到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
窗外彻底黑了下来,白炽灯把房间里照得雪亮,但利峥一进门的时候,仿佛无形的威慑压下,灯光都暗了几分。
他穿着黑色羊毛大衣,越发衬得肩宽腿长,领口露出雪白衬衫和端正的领带结,一丝不苟,尽管身处简易板房,也依然矜持得像个贵公子。
胡希范急忙迎上前来,笑得都有些发苦:“利总,您总算来了……”
利峥的眼神越过他,落在后面坐着的宁悦身上,宁悦单手撑头,专注地看着棋盘上的车马炮,完全没有向他投过来一眼。
旁边的桌子上放着盒饭和水杯,热气散尽,冷冰冰的,看出来一筷子都没动过。
“宁悦。”利峥收回眼神,淡淡地说,“跟我走。”
宁悦仿佛这才发现他来了,侧头漫不经心地看着他:“去哪儿?”
“别问。”利峥惜字如金。
而在他开口的时候,胡希范已经识趣地贴着边溜了出去,还贴心地给带上了房门。
宁悦冷笑一声,慢慢地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扬着下巴讽刺地问:“现在想起来抓我了?你可真是越来越能干了,限制公民人身自由的事都敢做,不怕我报警?”
两人离得近,彼此都能把对方看得清清楚楚。
但利峥黑眸如浓墨,蕴含的复杂情绪让宁悦完全看不透。
“怕。”利峥点头承认,“但我更怕你在外面瞎折腾,坏我的事。”
说着,他出手如电,猝不及防地一手揽过宁悦的肩膀,控制住他不让动,另一只手迅速伸入宁悦的衣领,缓缓摩挲。
气氛变得有些暧昧。
宁悦脸色白了一些。
“放手!”他说。
可利峥的手臂强硬地箍住了他的身体,让他失去了反抗能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身上肆意摩挲,直到从口袋摸出了那张写着账号的纸。
利峥放开了他。
宁悦倒退一步。
他眼神警惕,让利峥有些莫名的情绪,随即利峥低头打开了纸条。
盯着那一串数字看了半天,似乎是认出来了,利峥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闷笑。
“利丰置业的账户?你找央行的人就是想查这个吧?”他放下纸条,深深看着宁悦,轻声赞叹:“我的小宁总……果然好厉害。”
眼看利峥已经知道了,宁悦也不再试图掩饰,冷笑着揭穿:“这就是你的荣康项目?这么大一个骗局,骗走老年人的房子,骗他们背上贷款,成全你的荣华富贵?”
“随你怎么想。”利峥无所谓地轻描淡写。
宁悦心底压抑多日的怒火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方向。
他劈头盖脸地质问:“利峥,你有没有良心?望平街的老街坊们大多数退休金都只有三五百块,你要他们背一百五十万的贷款!?他们还不起,会死的!出了人命你能安心吗?那都是看着你长大的老人,他们帮过你,你都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