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峥拿着股权转让书的手颤抖了起来,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微笑:“爸爸,今天……我感觉我终于回家了。”
利承锋什么都没有说,迈步上前,伸出手臂揽住了利峥高大的身体,手掌在他背上安慰地拍了拍。
“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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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乐。
年后见。
第211章 变故
早晨的工地一贯是杂乱无章的。
大家从工棚里出来,睡眼惺忪地去洗漱,围着炉子上的大锅排队等早餐,还要骂骂咧咧地抱怨些什么。
今天更是鸡飞狗跳,原因是隔壁工棚的人去上厕所发现自己队里的人在公厕里睡着了,拖出来又掐又扇才给弄醒。
宁悦端着自己的铝饭盒,忍不住笑了一声。
潘忠义在他旁边,忧虑地看过来,却也没说什么。
那个人很快就没事了,灌了一饭盒热稀饭,人活泛了过来,只是眼睛发直,对于工友的嘲笑少有地缄默无声。
吃完早饭,排队领工具的时候,宁悦依然可以感受到投射在自己身上那种惊恐中又带着愤怒的眼神。
从对方的沉默中,也能确定他是要把这事给吞下去不敢声张的——毕竟板房小二楼的钥匙还塞在他兜里,说出去首当其冲就是他的责任。
只是昨夜宁悦一无所获。
所有的图纸资料都清楚明白,没有任何陷阱,一切都表明这里就是个正常的工地。
如果房子没有问题……那陷阱设在哪里呢?
宁悦只恨自己上辈子只顾着在大学里跟着上课,对于后世那些著名的诈骗套路没有更多了解。
他正心不在焉地排着队,就看见工地大门开了,有车开了进来,工长急忙迎上前去,笑呵呵地打了招呼之后,又对工头们吆喝:“大家都来见见,这是我们新的项目经理!”
宁悦瞳孔猛地一缩,迅速低头,拉下安全帽挡住眉眼。
胡希范!
怎么会是他?!
当年胡希范和肖立本联合起来用黑工,肖立本被自己赶走了,胡希范也未能幸免,自己给了正常辞退待遇,让他另寻高就。
按年纪他都到退休的岁数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阳城?
也对,他当年就是利峥的人,现在利峥上位了,把他找回来提拔成项目经理,发挥余热。
胡希范如今不像以往,再也不是穿着灰扑扑的旧工装,板着脸坐在门口用锤子挨个敲鞋头的尽职尽责老工长,穿着一身崭新的工装,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模样,对着工头们一拥而上拍马屁只是微微点头,显得很受用。
“元宵节一过,就要大干特干,赶工期了,招工这方面还是要把把关。”他一边说,一边眼睛扫过稀稀拉拉领工具的队伍,“就是已经在工地的,也要筛选。”
工头们奉承地连连点头,满嘴称是。
宁悦心念陡转,低着头对潘忠义说:“我不能在这待了,今天就得走。”
潘忠义大大松了口气:“好!我去跟工头说。”
“我先走,你再说,就说……家里有急事,我回乡下了,王家村。”宁悦飞快地补充。
既然工地没问题,他留下来也没用,万一暴露了只会打草惊蛇。
想到利峥,宁悦计算了一下时间,冰冷地想着:他从香港回阳城的时候,是不是就要收网了?
*
利峥回阳城的行程推迟了三天。
利承锋召开了股东会,算是利老先生去世之后安定一下民心。
股东们看着跟在利承锋身后进来的利峥,脸上神色各异,又看到他一路走到长桌末位坐下,身材高大,仪容端正,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瑕疵,和坐在前面的利承锋首尾呼应,无形中竟增加了几分威慑。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了:“利先生,这是股东会,不是董事会,董秘尚且在门外站着,你带个小辈来见世面,不太合适吧?”
利承锋心情很好,微笑着说:“我转给利峥百分之五的股权,现在他也是股东了,坐在这里名正言顺。”
他刚拿了百分之十的股权遗产,随即就转出来百分之五。
可谓大手笔了。
利峥沉默坐着,只是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微微倾身以致意。
某些股东们面露惊疑之色,还有位白发股东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还真是新人新气象,你爹当年可没这么宽待过你。”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嘛,我爹已经躺在地下了,利氏的风气是该改一改。”利承锋笑眯眯地说,并不生气。
在座凡是上了五十岁的股东都知道当年父子为了权力厮杀的惨痛情形,此刻不得不重新打量利峥,很想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有什么魔力,怎么能让罗刹鬼一样的利承锋居然变成了慈父。
“好了,正好大家都在,把同意本次股权转让的股东会决议书给签了,别耽误他正事。”利承锋把一叠文件拍到桌上,眉眼间是真正的意气风发,仿佛比拿到股权能跻身此处的利峥还要得意。
股东们沉默着一一签名,末了还要干巴巴地说句:“看到你们父子和睦,真是恭喜了。”
无论如何,一个平稳的股东家庭总比父子俩互相构陷,搞得股价忽上忽下坐过山车的好。
利峥坐在末端,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的面容,面色平静,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也是股东会结束之后,他出来遇到董秘,董秘问他的第一句话:“小利先生,刚才你在会上想什么呢?”
说着,他还递过一杯咖啡。
利峥并没有接,盯着他奇怪地问:“称呼错了吧?”
“没错啊。”董秘保持着完美的微笑,“你现在不但进了利氏,还是利氏股东之一,未来‘利先生’的称呼,迟早由你继承。”
利峥伸手接过了咖啡:“我没有想那么远,只想把眼下的事做好。”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现在可以开始想了,首先,要做利先生,就得培养自己的班底,比如你那个小助理,是时候换一个了,现在这个……太笨。”
利峥唇角一勾,也难得地微笑起来:“跟你比起来,几乎所有人都是笨的。”
“这话愧不敢当。”董秘耸耸肩,“我最初跟着利老先生的时候,也被嫌弃过不够识人眉眼,只配端茶倒水磨咖啡,可见做秘书至重要的是跟对人。”
所以你就跳槽到利承锋麾下,做了他二十年的心腹?
这话利峥没有说出来,他端着咖啡杯的手稳定无比,一饮而尽之后把杯子还给了董秘:“谢谢你的咖啡。我马上回阳城了,其余的事要暂且放一放。”
“真遗憾。”董秘接过杯子,垂目道,“利氏大本营在香港,新股东难道不应该先留在香港巩固自己的地位吗?毕竟股东们的关系盘根错节,怕是理清头绪都得花一段时间,更不要说结交了。”
“你错了。”利峥摇摇头,脸上首次出现了高深莫测的微笑,“利氏的根本在哪里……我比你清楚,毕竟,我姓利。”
说着,他微一点头,转身离去。
*
傍晚的老城区一片萧条,箭杆胡同比望平街还要破败,连着几户都没有人,偶尔听到一声气急败坏的叫唤:“炉子又熄了!赶紧生火去啊!晚饭还吃不吃了!”
龚老师木然地拎着煤炉出来,放在路边,蹲下身开始用火钩子掏里面的煤渣,旁边屋檐下放着一张藤椅,流着口水的龚小伟坐在上面,腰部被布条捆在椅子上固定,两眼翻白,发出无意识的啊啊声。
生火对现在的龚老师而言已经是熟练工了,他撕了几张写满题目的草稿纸,扔进去点着了火,再把蜂窝煤压上去,看着红红的火苗舔着蜂窝煤内部的孔洞,目光发直,不知道在想什么。
“龚老师。”耳畔传来轻唤,龚老师忙不迭地起身,看着一身带灰沾土的宁悦,差点没认出来。
自从宁悦回到望平街,就感受到气氛的不寻常,以往高谈阔论的街坊们突然都收了声,只是眉眼间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他顿时明白利峥的计划大约要进入正题了。
果然,他刚问了一句,龚老师就低声快速地说:“我正想去找你呢……利丰置业的人说了,明天来接我。”
“什么利丰置业?不是华盛建筑的房子吗?”宁悦吃惊地问。
龚老师把声音压得更低:“房子是华盛盖的不假,但换房的事是利丰置业操作的,他们说要接我去售楼处签合同。”
此时屋里传出女人不耐烦的声音:“太阳下山了,也不知道把小伟给抱进来,跟谁说话呢?”
龚老师扬声敷衍了一句:“马上,马上。”又转向宁悦,低声问:“到时候我该怎么做?”
“说好了的,他们要你做什么,你就照做。”宁悦从兜里掏出一个银色的小方块,比火柴盒略大,上面有两个圆形凸起,其中一个是醒目的红色。
“这是?”龚老师纳闷地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