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浓没有回避荆慧审视的视线,也没有辩解什么“那些人都不重要”,她只是迎上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洞若观火的眼睛,语气坦诚:
“是,我这人天生爱玩,心不定,可那都是在遇到沈湘之前,过去的事没法改变,我能做的就是把握当下,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我自知不像沈湘那样会爱人,但是我也有我的好处。”
她看着荆慧,一字一句:“我会努力让她幸福快乐。”
“……”
荆慧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看着叶清浓,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品味。
眼前的年轻人,眉眼间有一种明媚张扬的气质,却不讨人厌,那种自信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态度很诚,不卑不亢,不躲不闪。
荆慧心中微叹,感慨怪不得小湘会喜欢。
更何况,能让自家那个炮筒女儿总挂在嘴上夸的人,想必人品应该没问题。
她心里生出几分兴趣,但面上还是一副毫无波澜的平静模样:
“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主见,是我这个当长辈的多管闲事了。”
叶清浓摇头,语气诚挚:“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沈湘不止一次跟我说过,您把她当做亲生女儿一样关心疼爱,为了沈湘的幸福,您做什么都不为过,您能来找我,说明您在乎沈湘,我很感激。”
“……”
看出她眼里的真挚,荆慧心里闪过一丝惊讶。
来之前,她把叶清浓的资料经历摸了个底掉,自然知晓这人是个什么冷硬性子。
首尔大法学院毕业,哥伦比亚硕士,港城最年轻的金牌刑辩律师,业内出了名的难缠,她看过叶清浓在法庭上的录像,那种咄咄逼人寸步不让的气势,想让人不记得都难。
这样的人,骨子里是带着傲气的,如今肯说这些话,看来是真的对小湘有情。
纵然心底对眼前人多了几分认可,可荆慧有些话还是不能不说。
“既然话都说到这了,那我就再多嘴一句。”她放下茶杯,看着叶清浓:“你是怎么打算你和小湘的未来的?”
叶清浓斟酌着措辞:“事业上,我们适当给予彼此意见和建议,但不会过多插手,她有她的设计,我有我的案子,互相支持,但不干涉。”
荆慧点点头,又问:“那抛开事业呢?听说你们同居一段时间了。”
叶清浓没否认:“是。”
“那之后呢?”荆慧看着她:“有没有什么打算?”
“……”
叶清浓愣了一下。
之后?
她想了想,语气认真:“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准,我们应该享受当下。”
荆慧看着她,目光幽深:“所以,你打算让小湘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跟你在一起?”
叶清浓微微蹙眉,不认可这种说法:“既然我认定沈湘是我女朋友,那我就会对她好,将她视作唯一,我不需要那一纸证明来证明什么。”
“你不需要。”荆慧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小湘呢?”
“……”
叶清浓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回答不上来。
是啊,她不需要,可沈湘呢。
她们从来没聊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是她默认她们不需要聊这个问题。
沈湘从来没提过,从来没问过,从来没表现出任何对未来的不安或期待,她只是日复一日地爱着她,用爱填满她空洞的心。
可沈湘,真的不想吗?
看着她陷入沉思的模样,荆慧心中有了数,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语气依旧温温和和的:
“现在的年轻人都崇尚自由,不喜欢被约束,结婚领证这种远了的东西不说,你有没有想过要见见小湘的母亲?至少让她母亲知道你的存在,知道你们这段关系?”
“我……”叶清浓张了张嘴:“我们还没聊过这个问题。”
“那你有没有想过?”
“……”
叶清浓不说话了。
有没有想过?
没有。
她真的没有想过。
见家长,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把她和沈湘的关系正式摆到台面上,意味着要面对沈湘母亲的审视和评判,意味着把她和沈湘的后半辈子,绑在一起。
她还没准备好。
看着她沉默的样子,荆慧叹了口气:“小湘了解你,她不想给你压力,不想让你感觉到束缚,你跟小湘在一起那么久,你难道不了解她的个性?”
“……”
叶清浓手指微微收紧。
她了解。她当然了解。
沈湘是什么样的人?温柔、包容、善解人意,永远站在别人的角度思考问题,她爱你,就会把所有的体贴都给你,只要不触碰底线和原则,她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愿让爱人为难。
“她爱你。”
荆慧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叶清浓心上:
“她会站在你的角度思考,附和你的节奏,可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你有没有一刻想过,你应该去见一见她的母亲?”
“前两天她妈妈打电话给我,聊到小湘的时候,她妈妈显然还不知道你们在一起了。”
“她们母女俩,向来无话不谈。”
“如果你了解小湘,你就会明白她这么做的原因,她不舍得你为难,更不会逼着你去做什么。”
荆慧顿了顿,语气很轻,却也更重:“可你也应该清楚,她是真的不希望她妈妈能见见她的爱人吗?”
“……”
叶清浓垂着眼睛,眼睫轻颤。
她想起沈湘每次提起母亲时温柔依恋的眼神,想起沈湘偶尔会说起小时候的事,说起妈妈做的饭,妈妈织的毛衣,妈妈教的道理,想起沈湘说过:“我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那样的沈湘,怎么会不希望她的爱人去见见她的妈妈?
只是她从不说。
因为她怕自己为难。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看着眼前陷入沉默的年轻人,荆慧眼里闪过一丝动容,不忍心再说什么重话。
有心人不用教,无人心教不会,大家都是聪明人,话题就点到为止吧。
荆慧站起身,理了理大衣的下摆:“耽误你的时间了,我一会还有事,先走了。”
叶清浓回过神,跟着站起来:“我送您。”
两人走向门口,荆慧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她:“你会和她说我来过吗?”
叶清浓看着她,不答反问:“阿姨会说吗?”
荆慧笑了一下:“她最近工作忙,我不想让她操心这些。”
叶清浓也笑了:“我也是。”
顿了顿,她又道:“谢谢阿姨今天的提醒,我会好好考虑您说的话。”
荆慧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柔和。
这孩子,聪明自信,却依旧愿意受教,真是难得。
“行了,别送了,你忙吧。”荆慧摆摆手,迈出办公室。
叶清浓还是坚持送到电梯口,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才转身回去。
回到办公室,叶清浓陷入沉思,她下意识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包烟。
手指夹着烟,熟悉的姿势,熟悉的动作。
可她看着那支烟,看了很久,却迟迟没有点燃。
因为想到沈湘不喜欢。
她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抽烟了。
上一次抽烟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有个案子需要连夜加班处理的时候,她在办公室熬了一夜,抽了半包,后来沈湘来送早餐,闻到烟味,什么都没说,只是打开窗户,把烟灰缸洗了,然后抱了抱她。
从那以后,她再没抽过。
习惯是最可怕的东西。
她连这个都能改,又怎么不能和沈湘绑定后半生?
只要沈湘喜欢,她什么不能为沈湘做?
可是……
某些不堪的回忆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父亲的怒吼,母亲的眼泪,烟头烫在皮肤上的滋滋声,农药瓶摔碎在地板上的脆响……
叶清浓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都过去了。
叶明祖是叶明祖。
叶清浓是叶清浓。
她不是他。
她永远不会变成他。
她睁开眼,看着手里的烟,揉皱,扔进垃圾桶。
之后拿起手机,打开和沈湘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今天累不累?】
想了想,删掉。
又打:【我想你了。】
还是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两条:【什么时候回来。】
【好想亲亲你。】
发完,她盯着屏幕,等着。
五分钟后,手机震了。
沈湘回复:【后天就回了。】
【亲哪儿?】
最后一条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害羞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