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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山河宴·雪灾

    一场乍起的风波散去,殿内外的群臣也终于有了闲情去品尝面前的点心。
    名为“鹤寿千龄”的蒸点里是辽东的松子,油润香甜,做成了雀鸟形状的瑞粟盈仓内在是枣泥馅儿,配着外头的糯米入口,只觉满口妥帖。
    温兴义一直将殿内种种听得一清二楚,嘴里嚼着松子儿,说话时候都喷着香气:
    “这公主为了保下那姓沈的厨娘,也是费尽心思,太平大义之言都说出口了……这点心还是略甜些更好。”
    左慎全已然将点心都吃完了,只剩那碗酥酪,轻尝一口,他那双不大的小眼睛瞪圆了些许:
    “这酥酪里加了些许甜米酒,吃一口就觉周身都暖和了!”
    说完,他直接将整碗酥酪都填进了嘴里,热意混着淡淡的酒意冲刷四体,让他不禁长叹一声。
    活了!他可算是活过来了!
    殿内,有人同左慎全一样将酥酪一饮而尽——是面色沉如铁铸的西蛮王子。
    在汉人皇帝的宫门前杀骆驼、架火烤炙,他自认是一记绝妙的杀招,足以逼得这看似堂皇的中原朝廷方寸大乱。这些汉人,嘴上仁义礼智,骨子里最重颜面,又怯于血光。折损他们的脸面,看他们怒恨交加却束手无策,才是他此行的真意。
    果然,为筹备这场宴席,这些守着膏腴之地的汉人闹出了无数笑话。他冷眼旁观,只觉快意。
    看他们内斗,看他们为虚无的“体面”彼此倾轧,最后竟将差事连同祸水,一并推给一个女人……精彩,真是精彩至极。
    这般精彩,该如何收场?
    在他预想的结局里,本该由他在宴席之上亲手掀了这金玉装裱的木头殿堂,将中原虫豸的遮羞布撕个粉碎。待他回到王帐,与父汗、兄弟们说起时,那该是连长生天都要赞叹的功勋。
    本该如此。
    “太平……”他喉间滚出一声含糊的冷哼。那掺了蜜、去了膻的羊乳酪滑入腹中,留下一丝陌生的温润。他眯起眼,目光穿过晃动的灯影,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那个打伤他侍卫、又做出这些花鸟玩意儿的汉人厨娘……还能端出什么?
    下一道,会是什么?
    他指节无意识地叩了叩桌案,忽然发觉,自己竟在等。
    等那把藏于食盒之内的、看似柔软的刀,再次出鞘。
    奉天殿深处,八扇素绢大屏风悄然合拢,围出一方静谧天地。内里只悬一盏孤灯,昏黄光晕渗出绢面,远远望去,竟似一只朦朦发亮的巨大灯笼。
    灯下置一方案,两张椅。二人撩袍落座,姿态看似闲散,衣袖起落间却带起风。
    一人年老,一人年少。
    灯影摇曳,将两道模糊的侧影投在屏风之上,如皮影戏的开场。
    “这位公子,”老者忽然开口,声音苍哑,似秋冬枯叶擦过石阶,“可闻见梅花香了?”
    “绿萼梅的冷香,这般清冽,晚生自然辨得真切。”年轻公子应道。
    公子执起案上素瓷茶壶,水流注入盏中,声如幽泉。
    一盏清茶被缓缓推至老者面前。
    老者颔首,枯瘦的手指虚虚一扶盏沿,算是谢过。
    “这梅花香气……倒叫老朽想起天禧初年,外放江西饶州德兴县的旧事了。”他缓缓道,“彼处山水养人,县衙后院的几株老梅,生得极好。每至寒冬,幽香透骨。”
    “德兴?”年轻公子指尖在案上轻叩一下,“晚生未曾亲至,只知有一座‘聚远楼’——‘云山烟水苦难亲,野草幽花各自春。赖有高楼能聚远,一时收拾与闲人。’苏子瞻这首诗,写的便是此处罢?听来,确是个钟灵毓秀之地。”
    “哈哈哈哈!”老者笑声低哑,“公子虽未亲临,心已神游。知诗,便是知地,知人。德兴所在之饶州,风物与京中迥异,菜肴亦重本味鲜香,口味厚实些。如今想来,一道豌豆慢炖鲫鱼,汤色乳白,鱼肉细嫩;烩莲藕丸子,酥烂入味,藕香清甜;更有那节庆必食的‘灯盏果’,米浆为皮,铺上猪肉、豆芽、香菇、萝卜丝,形似灯盏,油润咸香……”
    他话音未落,殿外,数名女官垂首敛目,提着朱漆食盒鱼贯而入,步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食盒启处,热气混合着他言语里描述过的、鲜明而扎实的香气,悄然弥漫。
    端到众人案上的,正是两盘一碗。
    一盘,莲藕丸子色泽红亮,芡汁晶莹。
    一盘,数枚形似小小灯盏的米果,馅料隐约可见,油光润泽。
    一碗,豌豆碧绿,浸在奶白的鱼汤中,去刺鲫鱼一段,安静卧于其间。
    屏风上的影子,凝住不动了。
    灯笼的光,似乎也跟着,微微暗了一暗。
    送膳女官柔声曼语,清亮如云雀:
    “玉池载德春先至,朱丸绕瑞福长绵。最是五谷映丰处,万家灯盏贺新年。江西道以‘万家盛春宴’敬奉陛下、太后。”
    汤盏中勺影轻漾,竹箸挟起那酥软滚烫的丸子,入口一抿,果然如老者所言——鲜醇厚实,是扎实落胃的妥帖。
    就在众人细品这江西美味之时,屏风后的剪影微微一动。
    是老者垂首,啜饮了一口清茶。
    接着,他那苍哑的嗓音,便在这满殿浮动的珍馐香气与笙歌声中,平平地铺展开来,像一匹素绢,猝然盖住了所有织金绣彩:
    “老朽任上第三年冬,太湖、洞庭、鄱阳,三湖一带暴雪成灾。德兴……亦未能幸免。”
    殿外廊下,温兴义刚要将那半个丸子送入口中,闻得此言,耳朵猛地一竖,箸尖一颤,那丸子“噗”地一声,跌回碟中,溅起几点油星。
    “左、左哑脖儿!”他压着嗓子,扯了扯身旁人的袖子,眼睛瞪得溜圆,“我、我没听岔吧?里头……里头在说什么?!”
    他只觉得殿内那屏风后的两人,连同这奉天殿里所有听着这话却未阻止的人,怕是都疯了。
    这是什么地方?京畿中枢,奉天殿!
    这是什么时辰?正月初一,普天同庆的新年大宴!
    此刻便是一句吉祥话不够响亮,都嫌晦气,怎会有人……怎敢有人,在此处,于此时,提及“雪灾”二字?
    屏风内的声音却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诗意,继续流淌在珍馐浮香智商:
    “千里湖泽,冰封如铁,再覆以茫茫白雪,山水一色,天地皆缟……朝廷拨下的赈济柴粮,行于冰上。老朽那时,恨透了这天寒地冻,可转过头,又不得不谢这地冻天寒——若无此坚冰,粮车如何能至?”
    他顿了顿,仿佛在咀嚼更久远的滋味:
    “次年,灾缓。德兴百姓,家家做了这灯盏果。不是摆在喜庆的案头,而是……供在被雪压塌的屋墟边,供在沉默的湖畔,供在劫后余生的老梅树下。”
    茶烟袅袅,险些模糊了屏风上的人影。
    “如今想来,真如隔世。旧日德兴故人,腊月里还捎信来,说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再无雪灾。”
    “当啷”一声轻响,是瓷盏相碰。
    那一直沉默的年轻公子,以茶代酒,敬了过去。
    “去岁冰封三尺骨,今春花开满枝头。苦尽,甘来,确是大喜。”
    老者似乎笑了笑,声音转向一丝莫测的探询:
    “还未请教,小公子仙乡何处?”
    年轻公子的手指,在紫檀桌案上,不轻不重,叩了三下。
    随即,一句诗,被他念得轻如叹息,却字字清晰: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老丈可知,此为何处?”
    短暂的静默后,老者恍然的笑声低低传来:
    “哈哈……原来公子,是从浙江来。”
    殿外,温兴义已彻底僵住,只觉得那三下叩桌声,与那句东坡诗,比方才的“雪灾”二字更冷,更利,直直钉进这暖香浮动的新年夜,钉出了一片无声无息的、冰封的空白。
    左慎全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汤匙。他看着盏中逐渐凝结的油花,又抬眼,望向殿前的酒亭、膳亭、珍馐亭……
    那些亭子里细烟袅袅,端出来的是酒膳珍馐,是一国一朝的脸面,又远非如此。
    灯笼内,人影对坐,如演皮影。
    灯笼外,歌舞升平,似真似幻。
    唯有那“雪灾”的寒气,与“西湖”的水汽,透过素绢屏风,丝丝缕缕,渗了出来,浸透了殿中廊下每一口尚未咽下的佳肴,也浸透了这奉天殿,金砖玉柱之下,无人言说的地基。
    那个被朝廷一纸诏书从维扬召来京城,搅弄了无数风云的女子,她这般布置,这般设计,到底是要做什么?
    “天禧元年的长江雪灾,朕还记得。”
    咽下口中的豌豆鲫鱼汤,太后说道。
    屏风后立即安静了下来。
    “那时的江西布政使周从安很是得力,雪一落地,他就派人往无雪之地调来了柴薪粮食,又组织青壮上山砍柴过冬。这等能吏,最后病死任上,先帝深感其功,还赐了冠带,命人立碑相记。”
    想起过往,她心中略有些酸软,那时先帝亲征大胜,又是改元,又是拜庙,三湖之地乃是天下粮仓,若是大灾成劫,影响来年收成,不好过的可就不只是受灾之地了。
    幸好遇到能吏。
    她看向自己的儿子,如今的皇帝,自然没有错过他神色的不豫。
    是了,她的这个皇帝儿子贪名好权,最重脸面,这样的日子,他不想听人说许多年前的灾患。
    柳姮接着说道:
    “朕记得周从安的儿子便是如今的工部侍郎周克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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