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上的积雪约有一掌厚,平平整整的,两只雀鸟误把雪层当是平地,刚落在上面,又匆忙忙扑簌簌飞走,留下了深深的爪子印。
地上的积雪早被人清了大半,露出了青石铺就的地砖。
原本的石桌石凳都被搬走了,留出了一片空地,两个精壮汉子站在场中摔跤,旁边还有人呼喊助威。
“张启!把他摔过去!咱们大人的十两银子就是你的了!”
“李臣衡,千万不能输了咱们金吾卫的脸面!”
“啧,你们金吾卫有个甚的脸面?”
“总比你们这些拿不动刀的缇骑强吧!”
“呵呵。”
“你们也别在那阴阳怪气,有本事拳脚功夫上见功夫!”
“说定了!一会儿我家百户让我下场,我点了你你可别跑!”
场上摔打得热闹,场下也起了火气,有人已经开始解身上的革带,跃跃欲试想要动手。
屋檐下,谢序行瘫坐在他的狼皮毯子里,身上盖着一张熊皮毡子,手上捏着个铜暖炉,嘴皮子也没闲着:
“陆大姑你看张启他抓了李臣衡的右臂,然后往左边转身拖拽他,这一招叫‘手别子’。看他脚下,是不是还接了个踢脚踝?所谓的别,就是往关让对方往侧边摔。”
“嗯,这下是看懂了。”陆白草坐了一把铺了软垫的交椅,看摔跤看得津津有味。
几个小姑娘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探头看着,一琴的手里还拿着绣绷子。
“一琴姐姐,穆将军的人赢了两场了,这次应该是九郎君的人赢了吧?”
听见二琴问自己,一琴摇头:
“看着不像。”
二琴撇了撇嘴,缇骑们穿得衣裳比穆将军手下好看,她总想着缇骑们能赢了一场。
于是,她又转头看另一边:
“七娘姐姐,你看九郎君的人能赢吧?”
“嗯?”宋七娘回过神,看了眼场中,又垂下眼,“大概吧。”
一琴看着绣绷子,轻轻笑了声。
场上那个叫张启的缇骑常来送东西,一琴这个二门上的管事哪里不知道他每次都要偷看宋七娘两眼?
二琴不懂其中的关窍,心里只有宋姐姐是自己知己的快乐。
只有一酒,聚精会神看着摔跤,手上时不时跟着动几下,看见精彩招式,恨不能立刻就学了起来。
北镇抚司的缇骑,金吾卫的指挥使亲卫,都是身经百战之辈,摔跤的功夫远非街上那些卖艺耍把式之辈可比。
人们聚精会神看着,偶尔爆出几声欢呼,把绕了一圈儿飞回来的雀鸟又吓跑了。
靠在廊柱上盯着自己亲卫的穆临安抬头看了眼天色,见谢序行手下的张启真的赢了自己的亲卫,他一抬手道:
“李臣衡回去加训十日,曹老三,你上去。”
常永济沿着回廊快步走过来,对着穆临安行了半礼,转头对自家主子说:
“九爷,从维扬来的信。”
谢序行难得赢了一场,正要损穆临安两句,听说信是维扬来的,他抬眼看过去。
“有沈家的消息?”
常永济微微点头。
谢序行看了眼他的脸色,指了指屋里。
常永济进了屋,谢序行跟在他的后面,两人到了内室,常永济连忙说:
“沈司膳的生身兄长罗庭晖将沈司膳的生母林氏打成重伤,孟娘子出首告发罗庭晖,许推官跟沈司膳素来有交情,案子审得仔细,当日就有了个结果,若是林氏死了,就让罗庭晖赔命,若林氏没死,就让罗庭晖杖一百,流放。
“咱们的人去看了案卷,抄了一份出来,我来的路上看了眼,没有纰漏。”
谢序行从他手里接过案卷的抄本看了眼,点了点头:
“案卷做的倒是利落,就差说罗庭晖是天下第一大恶人了。
“这姓许的当日能脱身,也是有些本事的……这样也好,让咱们的人从那院子里撤出来吧。”
“九爷,之前咱们的人说那院子里有个姓梁的地皮跟漕帮有些瓜葛……”
谢序行坐在榻上,垂眸道:
“要是没有在罗庭晖身边留了眼线,倒不是沈东家的为人了,此事既了,那人也不必再管,之前抓的那两个罗家的小厮叫什么来着?灭口就算了,都送去辽东远远打发了。”
“是。”
常永济又拿出了一个信封:
“九爷,这是沈家的家信,多半是说了林氏的事儿,要不是急着送来,也不必用了咱们的信路。”
“有这个你不早说。”
谢序行一把将那信夺过来揣进了怀里。
常永济低着头,假装自己没看见自个儿的主子从半死不活到生龙活虎。
厨艺遴选之后,公主入住行宫,沈司膳带着选出来的那个姓林的厨子也去了行宫,四五日都没出来。
前几天还是爬个墙就能看见人的,一下子就隔了道宫墙,谢序行又是外臣,无召不得入,想在宫门见沈揣刀一面又没有什么名目,心里早就急得发慌了。
“让万和号赶制的衣裳好了吗?”
“您是说那件白狐狸皮做的氅衣?昨天去问过,说是今日差不多就得了,您要是想给沈司膳送进宫去,我就去拿了来。”
常永济没想到自个儿主子会问起这衣裳,真想去见人,正好送信见一回、送衣裳也见一回才对呀。
谢序行点点头:“好,连同昨日那些丸药一块儿收拾了,我给她送过去,天这么冷,让她早些穿上。”
“沈司膳全身上下被公主和孟娘子打点得仔细妥帖,没您这件衣裳她也不会着凉。”这句话在常永济的舌尖转了转,被他强吞了下去。
外头一阵欢呼声,常永济探头看了一眼,道:
“主子,穆将军他们又赢了一场。”
谢序行冷笑:
“哼,木大头一贯奸猾,我设下彩头的时候他还说我是‘利诱伤武’,他那些亲卫输一场就得加训十日,不是逼着人在场上拼命么?”
骂完了,他又有了主意:
“这事儿你别吭声,只先去隔壁院子,跟兰婶子说一声,让她收拾了要给沈东家送去的东西,再把东西都搬上马车,在外头街上等我。”
说着,他面上就有些得意,让木大头在这儿赢吧,爱怎么赢就怎么赢,他赢多少场也见不着沈东家。
“我记得这屋里有镜子,你看我今日脸色可好?身上的衣裳用不用换件儿?我不是有件新作的毛锦袍子?你绕去前院的时候替我拿了,我在马车上换。”
常永济哪敢让他在马车里换衣裳?连忙劝道:
“九爷您玉树临风,这一身蜀锦袍子已经极好,那件毛锦的袍子你不如等沈司膳从宫里出来的时候穿了去迎她。”
毛锦就是将孔雀羽毛与蚕丝同织而成的锦缎,一匹就价值近百两银子,谢序行得了两匹,一匹偏蓝,他自个儿留了做了袍子,一匹偏绿,他给沈东家留着呢。
“嗯,也成!与沈东家也不过能说几句话,她心里惦记着看信,未必有闲情看我。”
常永济看他一眼,觉得他也跟个孔雀似的。
兴冲冲静悄悄地张罗了一番,等常永济走了,谢九装模作样又陪着陆大姑看了一场摔跤,就想了个借口,请陆大姑点人出来比试,又留了一沓银票放在了陆大姑手边。
“大姑您看着赏,这些人不争气,您也随便罚。”
陆白草看一眼银票,又看他一眼,片刻后,她“嗯”了一声。
眼见谢序行绕着回廊走得飞快,袍角都快飞起来了,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
就这德行,能瞒得住谁?
果然,原本杵在廊柱边上当另一根柱子的某人也过来了:
“大姑,我也想起有要事……”
陆百草低头揉了揉额头:
“我一个外人,也不好让你的亲卫加训。”
一枚虎头铜牌被双手递到了她面前:
“劳烦大姑了。”
陆白草:“……”
虽说用尽了心机手段想要把木大头甩在院子里,到了宫门前,真看见了穿着一身玄衣的“维扬指挥使”,谢九爷也没觉得意外。
从马车上跳下来,他冷笑一声:
“我是来给沈东家送信的,木大头你来送什么?”
穆临安原本在看着宫门,听见他的声音,转身看向他:
“送殷勤。”
谢序行瞪他:“……你好生不要脸。”
寻了宫卫往里面递消息,一阵寒风吹来,谢序行往氅衣里缩了缩脖子,对穆临安说:
“你出来了这许久,也该回维扬去了吧?”
“前几日回去了一趟。”
“什么时候?”
穆临安没吭声。
谢序行恍然:“你就撅着你那个烂屁股回去了军营?”
穆临安木着一张脸:
“我替养母请封了诰命和牌坊,也写信回了侯府。”
就算知道安双清对自己有诸多算计,穆临安仍记得要给帮她安身——他允诺过的。
谢序行明白他的意思,不禁摇头:
“老侯爷知道你的行事,说不定就直接把高家的女儿送来维扬了。”
“不会。”穆临安道,“高家四姑娘订婚了。”
“嗯?高家人想开了?不盯着你了?还是……”
“高家选了永安郡王。”
谢序行有些惊讶:“高家四姑娘才十四吧?永安郡王他先头王妃留下的儿子都十六了!高家就把自家女儿送去给人做续弦?!”
两人站得离宫门稍远,左右无人,穆临安说话也不遮掩:
“陛下迟迟无子,高家也是早做打算,永安郡王一支与陛下血脉亲近,又善生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