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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冬宴·跪陈

    慧园的正堂门窗大敞,小姑娘们用蒲扇、竹簟扇着风驱赶屋里的羊肉味儿。
    一琴捧着盒子找了香丸出来,刚想要放进香炉里,被宋七娘拦住了。
    “现在门窗都开着,香味烧起来也都跑了,再说也不必用这样的放了丁香的香丸子,东家五感敏锐,这两日又吃着药呢,闻着这样的味道,反倒不好。等羊肉味儿散些,关了门窗,把之前熏屋子用的白鼠尾草点了,等燃尽了,再点两支东圊香,这屋里的残味儿就去净了。”
    白鼠尾草又叫净宁香,是专门祛除屋中潮朽气的,东圊香也是去味避秽的。
    一琴觉得有道理,点点头,按着她说的去找东西了。
    因着鲍娘子说定了晚上来扎针复诊,沈揣刀索性将头发散了,只让一酒帮她在脑后松松一挽,此时换了身半旧的直身袍子站在院里,原本是想用石锁拉拉筋骨,到底是刚刚吃了个饱肚儿,就只是随便站个桩。
    一酒将灶房里诸事都查点齐备了,也在她后边运气站桩。
    凌持安嘴里嚼着鸡舌香,斜坐在榻上,倚着敞开的窗栏笑着说:
    “沈司膳,你家这些小丫头到了你手里倒不像是当奴婢的,更像是进了个学堂。”
    她这话也并不是玩笑话,像一琴之前进过行宫,与她也算相熟,当时就让人觉得是个聪明懂事儿的,现在过去了两个月再看,已经是个顶顶伶俐,能写会算又不多话的小丫头了。
    偏偏似这般的还不止一琴一个。
    一酒、二琴、二诗,还有在月归楼里她见过的一棋、一茶,个个儿看着都不是个木偶。
    要说是因这些丫头本身天资极好?沈宅的丫鬟们是沈家老太太在官卖处摘了草标整个儿端回来的,连挑选都省了,就算是一斛珠子,未经挑选也不能这般个个剔透。
    说到底还是沈司膳用心,打心眼儿里没把这些丫头当了奴仆。
    “我不常在家,都是我祖母和小碟还有兰婶子教得好。”
    兰婶子提了新的银丝炭进来,听见这话连连摆手:
    “我又能教了什么?现在是一诗她们教了我识字儿读书呢。”
    凌持安垂眸一笑。
    旁的宅院里是什么样子,嬷嬷从小丫头手里抠钱,做主子的拿捏了一家人性命,上下打骂同侪倾轧都是好的,主人一抬眼皮子就要在下人身上显出些威风的事儿那更是日日有新鲜。
    沈家,是从上到下的宽厚。
    或许,不能只说是宽厚。
    她抬眼看两个小丫头也被兰婶子抓着衣领子推着去站桩,轻轻勾了下唇角,这下是真的在笑了。
    沈司膳,沈东家,最大的本事让人到了她身边儿,就忘了外头是什么模样。
    “凌女官,劳您往偏房稍坐,我用白鼠尾草熏熏屋子。”
    听见宋七娘的声音,凌持安转身看向她。
    刻薄狠毒的宋七娘,用牙撕过男人耳朵,用捣纱杵捶烂男人的下面,陈大鹅带着织场的女子们报复常家,打伤常家十余人,杀了五个,后来公主命人验尸,其中三个是被她抹了脖子,她不声不响,是个比带头的陈大蛾和封腊月都要狠辣的人物。
    如今不仅面色白润,神态怡然,竟然还有闲心教小姑娘用香了。
    “宋七娘。”
    凌持安唤了她一声。
    宋七娘摇掉手里的引火细棍抬头看她。
    凌持安的心中竟有些犹豫。
    让她这般随着沈司膳吃吃喝喝下去,将过往尽数抛了,是不是更好些?
    这犹豫也只一瞬,公主要用她。
    “郑永霖从翰林院出来,得了他岳丈右佥都御史段克明提携,现在是正七品监察御史,领了差事被调来了金陵。”
    说完这一句,凌持安从榻上下来,绕过了宋七娘,缓步出了正堂。
    窗扉大开,能看见外面飘飘摇摇下起了碎雪。
    阴天暗地,簌簌北风。
    手上捧着香,看着那一点弱弱红光,又把目光一点点移到指尖的伤口上,宋七娘回过神,才听见自己的牙齿彼此摩擦磕打的声响。
    仿佛在吃仇敌肉,喝仇敌血。
    她放不下,她真的放不下。
    二门上传来了敲门声,一琴说笑着去开了门,转回来道:
    “东家,穆将军来了。”
    沈揣刀也不意外,今日穆临安没去卫谨宴上,总得来她这一趟。
    “让他去偏院的悦心堂等着。”
    寻常人家里男客来了就进正堂,女客进后堂,沈家却相反,女人当家的地方,女客入正堂,男客只能偏院等着喝茶。
    谢序行不把自己当客,当了灶院里的帮工,不在此列。
    一琴应了,去传了话,回来又提了炭盆,让二琴烧水,准备茶点。
    “东家你好歹把衣裳换了。”
    兰婶子看东家穿着身上的长袍就要往偏院去,连忙叫住了她。
    沈揣刀转回来,任由兰婶子带着几个小丫头帮自己将脸擦干净,脱了衣裳,换了鞋子。
    眼见连头发都要重新梳了,她连忙摆手:
    “我与穆将军相熟,哪用这般麻烦?”
    兰婶子又取了鸡舌香让她含了,嘴上说:
    “东家这话可就错了。平日里往来可以相熟论情份,今日穆将军来那定是为了致歉的。您身上受了许多罪,又替他担了干系,也不能一味论了情份。”
    王勤兰知道穆将军是个有礼好人,也恨他的那位养母害了自己东家。
    其他人也不吭声,只是又开始帮东家选衣裳——将人晾在偏厅里等着,就是她们不曾出口的怨愤和刁难了。
    沈揣刀也明白她的意思,轻轻揽了下她的肩膀。
    “好,梳头换衣裳,婶子要是不解气,索性我把箱笼全开了,将所有衣裳拿出来,一件一件试过去,任他等到天黑。”
    兰婶子被她哄笑了,笑完了,又有些忐忑:
    “东家,穆将军平素是个和善的,咱们家里也受了他许多照拂,真晾了他……”
    想起来穆将军是三品将军,顶大的官儿呢,比知府老爷还高一届,兰婶子还是怕的。
    要是为她自己,她是绝无可能生出这么大的怨气的。
    “晾了就晾了。”沈揣刀笑着说,“管他什么将军什么官儿,让兰婶子生气了就是不该。”
    一炷香后,沈揣刀到底是选了件猞猁皮的雪青色缎面袍子穿了,头发只梳了梳,照旧用红绳束了。
    待样样齐备,外头的雪真正接天连地地下了起来,又柔又密。
    沈揣刀打了一支油纸伞往偏院去了。
    绕过假山,她就看见了穿着一身玄色氅衣站在院中的穆临安,身上披了一层雪,肩膀都白了。
    “穆将军,怎么没进屋里。”
    仿佛一个木偶被人提了线,穆临安抬头,眸光转向她。
    “心里有愧,不敢进去。”
    沈揣刀笑了:
    “别说穆将军,我在禽行九年,卫谨在禽行二十年,我娘师在禽行五十年,一开始也都没想到安夫人菜里的关窍,又怎能盼着穆将军比我等更强些?你实在不该这般扭捏自责模样。”
    穆临安看着她:
    “识人不清,连累了沈东家差点失了味觉,又差点担了天大干系,此我第一愧。”
    “沈东家你为了助我和我养母不被追究,以身犯险,此我第二愧。”
    “沈东家领公主之命入金陵,前途莫测,为我与卫提督周旋,此我第三愧。”
    穆临安身材高大,不止身上的氅衣是黑的,内里的曳撒和靴子也都是黑的。
    要不是那张嘴一边说话一边冒热气,真像是个雪天里的高大煤堆。
    说着,穆临安单膝跪下。
    “沈东家,我又欠了您两条命。”
    沈揣刀后退半步,隔着雪幕看着眼前的男人,在心里算着他中了多久的毒,是不是还没祛干净。
    “穆将军,于情于理,我也不全是为了你……”
    安双清总是不该死的。
    “沈东家高义,行事只看对错,不论结果,我这被救之人却不能不知好歹。”
    这话他似乎也不是第一次说了。
    低着头,穆临安从手里怀里掏出了几张纸和一个匣子。
    这有着红色大印的纸页沈揣刀真是再熟悉不过了——房契。
    “金陵城老门东有三家铺子,是之前我趁着城中各家为了凑钱卖铺子的时候折价得的。”
    早知道穆将军是个有成算的,沈揣刀也没想到他这般有本事,趁乱捡便宜都捡到魏国公府裴家头上了。
    看着契书上裴家的印鉴,她摇头道:
    “穆将军,你我本就是朋友,罗致蕃一事上你几番助我,也是替我和我祖母除了心头大患,我也没给你跪下呀。”
    “罗致蕃草菅人命,将他除了,是我的本分。”
    “那我也一样……”
    “不一样。”
    穆临安抬头,微微怔愣。
    不可言说的梦境在此时忽然清晰。
    梦里,一切都是从他跪在沈东家的面前开始的。
    一身繁丽锦绣的沈东家,一只筋骨分明探过来的手。
    眼前像是蒙了一层红纱,万物沉入靡丽红雾,唯有一个人清晰非常。
    在做那个梦之前,他从不知道自己竟然将沈东家的手记得那般明晰,以至于在梦里都指节分明、厚茧坚实。
    本想扶穆临安起来,却被穆临安避过去了,沈揣刀眨眨眼,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就算安双清是包藏祸心,穆临安充其量也不过是被她利用了孝心,既非同谋,也非同党,怎么竟是这般模样?
    英朗非凡的男人垂头,纤白的雪花落在他泛红的颈间。
    化了。
    沈揣刀看到了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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