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故旧

    没头没脑冒出来的丫墨让整个灶房院子都躁动起来,几个帮厨都挪了步子想来看一眼这朱家的丫鬟是什么样子。
    罗守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这些帮厨就像是被人泼了盆冷水,又缩着脖子退回去了。
    “这位姑娘,各种点心已经备好,随时能上桌,你家姑娘怎会吃不上呢?”
    罗守娴记得很清楚,今日给女眷是备了两桌的,菜色口味更清淡些,摆盘上也多配了些雕花。
    小丫囊拧着眉头似乎想骂人,看见与她说话的人是这般一个俊美的年轻人,先用帕子遮住了半边脸,语气也柔缓了:
    “你、你可是传说中盛香楼的罗东家?”
    罗守娴微笑颔首,又说:
    “姑娘,你要给你家姑娘带点心,总该有个缘由,我们是外头来的,什么丫姑娘一概不认识,若是都和你一般来拿了点心就走,我们也没办法给主家交代。”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
    小姑娘一双眼睛细细看着罗守娴,脸颊上的红晕遮也遮不住。
    “我家夫人说今日要见客,要我家姑娘把腰扎起来,那主腰*收得极紧,她穿了就吃不下饭了,我怕姑娘饿着,就来寻些点心。”
    “姑娘这么说,我便懂了。”罗守娴转身回到院子里,径直走到还冒着热气的大蒸灶前面。
    “玉娘子,挑拣几样点心,装在攒盒里,再与您借洪嫂子帮个忙。”
    外面的动静柳琢玉也有耳闻,她笑着拣了几块藕丝酥、云鬓酥、双色如意酥,几色蒸点,又给东家出主意说:
    “只吃点心怕是会口干,装几片蜜炙火腿、一碗甜酒圆子,应该也够了。”
    罗守娴依言照做,两层的梅花攒盒里装得满满当当。
    “洪嫂子,小姑娘瘦弱,你提着攒盒把吃的送去,这些碟碗都是朱家的,留下无妨,攒盒要带回来。大户人家规矩多,别逗留,记准了路早些回来。”
    洪嫂子点点头。
    今日是来大户人家办宴,她也穿着比平日齐整,头发用桂花头油抹得发亮。
    目送洪嫂子挎着攒盒跟着那小姑娘去了,罗守娴看着密密实实的竹林,轻轻叹了口气。
    孟三勺凑过来,小声说:“东家,咱们怎么又遇到找饭找上了厨子门儿的呀?”
    “哪来的‘又’?”罗守娴随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
    “男子偏爱女子纤弱柔婉之态,所以高门大户里的女眷也常要饿肚子,穆将军是吃了没吃饱,没吃够,就找来咱们门上,这个丫鼍只是怕她家姑娘饿着,哪里敢奢求她家姑娘吃饱?”
    孟三勺一知半解,只能叹气:“东家,人家是锦衣玉食,绫罗绸缎,哪用咱们操心?”
    罗守娴摇摇头,不再说话。
    锦衣玉食,金碗玉箸,难求饱腹。
    绫罗绸缎,云鬓香鬟,凭谁观赏?
    若是再有一个“妾室”的身份,那真是一生喜乐愁苦皆被人拿捏于指掌。
    偏偏,这是她李生的亲哥哥想为她安排的后半生。
    这么一想,他如今养病的日子也太安逸了些。
    似是日光太晒,片刻前还温厚周全的罗东家眯了眯眼睛。
    正好有人来传话说可以上点心了,刚刚打扫完的灶院里又忙了起来,一份份精美绝伦的点心流水般地被端了出去。
    洪嫂子恰在这时候回来了,喘着粗气,两眼泛光:
    “东家,可了不得,这朱家也太好看了!那小姐住的绣楼跟戏文儿里写得似的!”
    罗守娴抬手让她不必说这些,只问:
    “可曾被人拦着?”
    “是有人拦,两三道婆子守着门呢,是那星儿姑娘打了招呼才放行的。”
    自灶房出来,过了竹林,是一湾浅池,池上无桥,以青石摆在其中作踏步,转进小道,绕过翘角亭和假山,便到了一处院落跟前,两个健壮妇人守着门,正是朱家小姐们的香闺所在。
    几碟点心摆在桌上,一碗甜酒圆子喝了一半,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一个手里捏着云鬓酥坐在榻上,另一个捧着咬了只剩一半的松子烧麦坐在铜镜前面。
    “星儿,你同我再说说,那盛香楼的少年东家真的那般好看?”
    刚刚去灶房取点心的小姑娘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粉,对着铜镜里那张俏丽的脸庞嗔了声:
    “五姑娘,这话你可不该问。”
    “星儿,你说嘛,我也想听。”坐在榻上的少女年纪略大一点,约是十三四岁模样,盘着一条腿,云鬓酥的碎渣落了一点在她的石榴裙上,她不甚在意地挥了挥。
    “说不得说不得,姑娘,你别跟五姑娘一起闹我,让夫人知道了我议论外男,是要打我的。”星儿已经开始后悔提起自己见过罗东家了,夫人对姑娘管教甚严,要是知道了她安议外男,说不定就把她拖出去处置了。
    朱妙嬛,也就是星儿嘴里的“姑娘”笑眯眯地将云鬓酥吃了,自榻上跳了下来,走到星儿的身后。
    “好星儿…”她双手放在自家丫囊腰间,轻轻抓了几下。
    呈儿手里还捧着五小姐的一缕头发,只能左右闪躲,嘴里讨饶:“好姑娘,你可别为难我了!”
    镜前坐着的朱家五小姐朱妍妍将烧麦塞进嘴里,也要帮着自己堂姐挠星儿,忽然听见门口处传来一声笑:
    “幸好是我来了,要是让娘亲自看见自己女儿这般做派,怕是这一院子的丫囊都留不得了。”
    两个小姑娘连忙停手,星儿已经跪在了地上。
    穿着一身十样锦对襟长袄的女子头上戴着金丝鬏髻,胸前挂着八宝项圈,明眸长眉,顾盼有辉。
    朱妍妍连忙上去小心扶着她的手,笑着说:
    “二姐姐通情达理,极好极好的,才不会跟伯娘告状。”
    朱妙嬛则把星儿从地上拉起来,一点也不曾惧怕。
    要说出格,你从前比我们更多些,可别扮那等老道学。
    朱妙妤见自己亲妹妹这般混不吝,走上前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能与我那时候比?我是祖母爱护,嫁的自家表哥,你呀,咱们娘亲可是铁了心让你找个好夫家,她今日说了,你穿那主腰,得把腰收到一尺六才好。”
    一听这话,朱妙嬛拧身回坐到了榻上,侧着头不肯再看自己的姐姐。
    朱妙妤也不恼,只笑着问星儿:
    “你家姑娘问你什么了?与我说罢,她们是不能妄议外男,我是楚家妇了,我娘管不着我。”
    星儿小心翼翼走上前,轻声说:
    “姑娘是问我盛香楼的罗东家,是不是如传闻那般貌美。”
    “盛香楼?哦……他呀!那你们也不必问星儿,问我就是了,我和她妹妹从前都在姜夫子处读书呢。”
    随手拿起一块儿点心吃了,朱妙好满意地点点头,又拿起一块儿。
    时间,她的两个妹妹都看向了她。
    “二姐姐?罗东家还有妹妹?!你怎知道罗东家生的好看?”
    “因为罗东家与他妹妹是龙凤胎,我比罗守娴大一岁,她那时应是十一二岁,我见过她兄长来寻她,和她生得一个模样。罗守娴自小就生得好,只说样貌,我在维扬城没见过更好的……”
    想起少女时候的旧事,朱妙好笑着又吃了一块儿点心。
    “我十岁的时候跟樊家的慧娘争强好胜,比吃穿,比课业,她一来,我们俩都灰了心,没了争胜的兴致,如今倒还往来着。”
    “灰了心?那罗家姑娘这么好?”朱妙嬛转过身来,“一个商户女,何等德容言功,竟压得你和樊家姐姐都不想争了?”
    却见她姐姐轻轻摇头:
    “她不是那种温婉贤淑、才气逼人的好。”
    朱妙嬛越发不懂了。
    看着手中的点心,朱妙妤浅淡一笑,明眸闪动,仿佛淘气的少女一般:
    “若是让你们做对联,你们如何对‘先圣圣于堂堂’?”
    两个女孩儿都安静下来,朱妍妍还好,朱妙因被娘勒令“磨性子待嫁”,已经一年多没去读书了。
    朱妍妍想了片刻,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铜镜:“娇娥娥兮镜镜?”
    朱妙嬛皱了下眉:“圣于堂堂,也是一段,‘黛眉眉锁奁奁’该是更工整些?”
    朱妙妤说:
    “我当年对的是,‘后贤贤也济济’,自以为也是妙对。”
    两个妹妹在心里品了品,都觉得姐姐的对子更好,也实在想不出那罗家女儿能对出什么更好的句子来。
    被妹妹们围着的朱妙妤忽然笑出了声:
    “可她对的是——‘苍生生在裙裙’,裙,是罗裙的裙。”
    她仍记得,比同龄人都要瘦高些的女孩子仰着头,对自己的下联得意非常。
    那一日,那一刻,偌大学堂,只能听到外面的雨水声。
    不通,不雅,不顺,不准,平仄更是被扔到一边了。
    但是唇齿间嚼着这句子,那年才十岁的朱妙妤忽然觉得什么胭脂水粉、德容言功,都失了色,褪了彩。
    长长的梅雨天,毫无防备地被一张带着稚气的脸庞照亮了,令她如今想来,都觉得那帘外雨丝都流光溢彩。
    “这罗家姐姐,真是个妙人。”
    朱妙嬛起身,让星儿磨墨好让她要将对联写出来,可铺开宣纸,她又坐了回去。
    “罢了,这对联写出来,怕是我娘要被吓死的。”
    说着,她也有些灰心了。
    竟不知自己的心竟是如何亮的,又为何灰了。
    回忆过往的点滴,朱妙好不禁一声叹息:“她是极灵慧之人,也聪敏好学,,若是安然长大,哪怕只是嫁个商户,这维扬城中她也不会寂寂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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