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来人的话,白裙学姐猛地转头。
洛林还是头一次在她脸上看见如此凶狠的表情,那双淡色的眼眸里似是燃烧著鬼火一样。
两人身后站著一个穿著深紫色高等学士袍的中年男人。领口的綬带为金红两色,胸前別著象徵一枚银质徽章。
这个面容刻板、眼神倨傲的男人身后跟著一群身著工装的机械师。
他们肩头搭载著辅助机械臂,推著一辆沉重的金属板车,对女孩身后的那两台甲冑虎视眈眈。
瓔珞深吸一口气,依旧压不住心头怒火,大声质问道,
“第里波第副院长,您这是什么意思?
是莱伦主动向我们发起决斗,我们作为应战方,理应有资格先挑选甲冑才对!”
对於女孩的愤怒,中年男人只是不以为然的笑了笑,仿佛只是看见一朵圈养的带刺蔷薇隨著微风张牙舞爪,
“你说的优先选择权,仅限於双方身份对等的情况下才成立。
一个公爵之子愿意跟一个无姓平民公平决斗,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你们没有资格再奢求更多。
而且无论怎么说,这两具甲冑都是学院的所有物。
学院分配给谁,不是你一个拿著助学金,只是被僱佣来维修机械的学生能置喙的。”
他顿了顿,语气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你要是连这点都认不清,学院可能就要考虑换一个仓库维修员了。”
最后这句话无意是在拿捏瓔珞的软肋。
她不爱虚名、不图快利,唯一诚挚热爱的东西就是跟机械打交道。
剥夺她仓库维修员的身份,无疑就是剥夺她在学院中唯一的寄託与爱好。
但即使如此,胸膛剧烈起伏著的少女,依旧张开了樱唇,看她这架势,下一刻就要对这位副院长狂喷。
但是在她说话之前,洛林的手指率先挡在了她的唇前。
“嗯?”瓔珞一怔,把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在白裙学姐疑问的眼神中,洛林看向那位趾高气昂的副院长,淡淡扫过他綬带的顏色,
“第里波第……候选…大学士,如你所说你当然可以拉走这具炽焰。
但我要提醒你的是,第一,你不该以权势侮辱一个真心热爱机械的学生。
因为真正撑起这座学院名声的,就是如瓔珞学姐一样真正专心钻研的机械师,而不是不学无术的贵族子弟们。
第二,你为莱伦选的这具甲冑,如果导致莱伦输了,那你就是这起决斗中最大的罪人。”
从洛林刻意吐出“候选”二字起,第里波第的脸色就变得十分难看。
听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表情更是阴沉到了极点。
这位副院长冷哼一声,
“不知所谓的东西!在机械学方面,我是你身边的东方小魔女前辈的前辈,一个名扬诸国的真正大学士!
只需要一个小时,我和手下的人,就能將这具甲冑性能提升一个大台阶!
希望你到了决斗场上,面对我调试出的机械以及莱伦少爷的攻势,还有说这么多话的力气!”
说完,他便示意身边的机械师们,用辅助机械臂把那具赤橙如金的高大甲冑吊装到板车上。
在吊装的过程中,他的目光正好扫过洛林脚边沉重的工具提箱。
想起刚才被这少年当眾顶撞的难堪,他心中怒火瞬间翻涌。
男人伸出手指向那只箱子,语气霸道蛮横,
“把这套工具箱也一併拿走,这都是学院的东西!”
瓔珞再也忍不住了,厉声反驳,“这都是我用废铁和边角料自己亲手打造的工具!”
“你用的材料也是属於学院的!”第里波第寸步不让,语气刻薄。
面对这变本加厉的刁难,白裙学姐再也没有半分隱忍。
她直接从工具箱中抽出一瓶浓缩燃油,猛地拧开瓶盖,又从裙兜里摸出一只防风打火机,指尖抵在打火石上,作势就要泼出去,
“那你们就拿走重新变成废铁的它们吧!”
洛林这次没有再劝阻炸毛的学姐,而是在那些机械师打算上前强抢工具箱的时候,反手握住墙壁武器架上一柄宽厚狰狞的巨剑。
少年双手缓缓举起这柄近乎与自己等高的锯齿剑,接著是一个袈裟式的斜劈。
巨剑剑锋带著沉重破风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堪堪停在工具箱与机械师们之间。
剑锋带起的劲风颳过地面,扬起细碎的灰尘,扑打在机械师们的脸上,让他们的面色瞬间变得煞白。
开什么玩笑!
那可是龙牙剑,沉重到只有少数精英甲冑骑士,才用的习惯的制式武器!
即使肩膀搭载机械臂的他们,都很难持稳稳持握住,稍不注意就会重心偏移,砸伤自己。
但眼前少年竟然仅凭自身就能挥动这柄巨剑,还能流畅的挥砍斜劈,並且没有半分吃力。
这还是普通人类吗?
心中震撼的同时,机械师们没有人再敢往前挪动半步,甚至不约而同的开始后退。
毕竟被这一剑劈中,就算没被当场砍成两半,也得砸断脊椎,落得终身残疾。
见少年竟在自己面前举剑示威,第里波第下意识怒喝,“你在做什么?你敢……”
话音未落,他便与黑髮少年那双冰冷的眸子对视上。
也在这一瞬间,第里波第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瞬间冻结。
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周围的机械师们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数米开外,没一个人敢挡在他身前。
反而把他孤零零一人,留在了巨剑的劈杀范围之內。
洛林缓缓调整呼吸,吐气如闷雷,手臂上的肌肉如巨蟒般虬结隆起。
他握著剑柄的手微微收紧,眸光死死锁定著最前方的中年男人。
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冰冷像在看一件即將拆解的废弃机器。
这扑面而来的可怕杀意,几乎在瞬间就击溃了刚才还倨傲自持的男人。
这位刚才还自詡名扬诸国的大学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仓皇往后退。
不过却在后退的过程中,被自己繁复拖沓的学士袍绊倒,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即便摔倒在地,他也顾不上狼狈,一边像一条濒死缺氧的鱼一样,拼命扑腾著手脚,在地上挪著往后退。
他一边退,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声音里满是恐惧,
“拦住他!拦住他!他想杀了我!快去找校警!快去报告院长!”
机械师们面面相覷,陷入犹豫。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又带著几分淡漠的声音由远及近,
“真是狼狈啊,第里波第。”
在场的所有人都同时往后看去。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神父,一身洁净的教士服,金髮梳的一丝不苟,面容俊朗,神色平静。
他身边站著一位面容温婉的少女,身著蓝色百褶裙,眼中带著几分担心。正是安妮。
看见又来了一个学院教职工,身为副院长的中年男人来不及计较对方刚才称呼上的不敬。
他如同抓住浮木的落水者一样,急忙呼救道,
“卡伦,快来帮我管教这两个不听话的学生,尤其是那个新生!他要犯罪,他要杀人!”
神父抬起眸,与手握巨剑的少年对视一眼,那双深蓝色的眼瞳眸光深沉。
接著他收回目光,神情温和,语气却很冷淡,
“抱歉,副院长,恐怕不行。因为我是他们社团的顾问。”
第里波第脸上的表情僵住了,有些不可置信的问,“你说什么?”
卡伦却没有心情重复自己的话,也懒得再理会他的震惊。
他转而看向一旁手足无措的机械师们,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然莱伦少爷还在等著甲冑热身,你们就儘快把甲冑带走调试。
至於那个工具箱,身为机械师的你们不会不知道,机械学院从来没有没收学生自製工具的规定。
如果有的话,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上內部法庭。”
机械师们被这话说的无言以对,纷纷低下头,不敢反驳。
紧接著,卡伦又看向瘫在地上的第里波第,缓缓开口,
“既然你们选走了性能更好的甲冑,那武器方面,就不许选用弓弩、火銃、发射索这类远程操控器械。
当然,我的学生也不会使用,这十分的公平。”
第里波第张了张嘴,看样子是想反驳。
但是年轻的神父却直接指了指不远处手持巨剑的少年和拿著油瓶的少女,
“你要是不答应,我可不能保证能拦住他们。”
虽然明知道神父是在刻意偏袒这两个学生。
可第里波第早已被洛林的杀意嚇破了胆,再也没有胆量留在这危机四伏的仓库里。
他只能咬牙点头答应,恶狠狠的目光扫过洛林、瓔珞,还有一旁的安妮,恨恨下令,
“走!我们走!”
听到他的命令,早就想跑的机械师们立刻上前,乾脆利落的扛起还瘫软著的副院长大人,再將板车与那台蒸汽机车模型牵引在一起。
短短几分钟,他们就完成了注入燃料和发动。
在呜呜的蒸汽机车远去的声音中。
卡伦带著安妮走近洛林两人。
他先瞥了一眼白裙少女,嘆了口气,
“好了,这位尤拉莉亚小姐,拿著打火机靠近燃料是很危险的事情。”
尤拉莉亚,是传说中面对异教徒与邪魔的逼迫,不肯低头而选择自焚的圣女。
瓔珞有些意犹未尽的放下手中的油瓶。
说实在的,她刚才是准备把这当做燃烧弹掷向那群傢伙的。
至於工具箱里的工具,那都可都是她一点点按照自己的习惯打造的。
她可捨不得毁掉。
接著神父又看向一旁的洛林,表情中微微带著点惊异,
“这位大卫先生,你也可以放下龙牙剑歇一会儿了。”
大卫是圣经故事中击倒巨人歌利亚的少年。
洛林拄著巨剑,向神父礼貌致意道,
“感谢卡伦神父愿意为我们这些弱势的学生发声。”
金髮的神父呵了一声,语气带著几分戏謔,
“你们哪点弱势了?光凭你这持握巨剑的架势,我都要以为你是战士途径的超凡者了。”
洛林当然不能说自己的力量是来自於契约者的加持,只是含糊回应道,“我天生力气比较大。”
神父也懒得追究这听起来就很敷衍的谎话,指了指一旁的温婉少女,
“要感谢,就感谢安妮小姐吧。
看在她信仰虔诚,一直不忘赞助教会救济南城平民的份上。我也只好答应做你们社团的顾问了。”
洛林闻言,转头对安妮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回来的挺快的嘛。”
面对少年的笑容,安妮脸颊微微泛红,下意识拧了拧裙角。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语气带著几分自责道,
“如果我再快一点的话,是不是就不会让他们拉走那具甲冑了?”
洛林摆摆手示意她不要这么想。
学院本就是莱伦的地盘,想要强行阻拦甲冑被带走,本就没有意义。
这时,卡伦神父走到苍白如雪的甲冑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虽然都是十年前的旧款,但这具甲冑是刚才那具的改进型,用的是电控和神经接驳双系统吧?”
瓔珞闻言微微一愣,因为这位年轻神父说的並无半点错漏。
没想到这位每日忙著讲经布道的神父,竟然如此了解甲冑。
在洛林和安妮的注视中,她点点了头,
“是的,理论上来说,贵霜是比刚才那具炽焰操作起来更优秀流畅。
可它的辅助精神协调系统,因为教廷的保密协议,被拆除了百分之九十。
剩下的百分之十,就算能激活,也会有极强的延迟反应。更別提,还不一定能激活。”
瓔珞顿了顿,悄悄打量了一眼神父的神色,
“毕竟按照教廷的说法,只有坚信神明的西方血统后裔,才能真正驱动被神明赐福过的甲冑。
我之前检修的时候试过,但都没有成功激活。可能是我的血脉不纯吧。”
在神父面前,她没好意思说自己压根儿不信神的事情。
听到瓔珞的话,神父不可置否的笑了笑,然后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看向少年道,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莱伦是猎人途径序列八的超凡者。
別惊讶,贵族和超凡者往往是同一群人,密不可分。
毕竟他们向来与各种教派共生共荣。
以莱伦公爵嫡子的身份,十八岁才进阶序列八,起步其实已经算慢了。”
洛林对此倒不是很意外。
毕竟霍尔姆都能找到黑夜途径序列九的魔药配方。
高尔局长也曾说过要在公爵出席的晚会上给他介绍超凡小群体。
这证明在上流贵族圈子中,遇见超凡和成为低阶超凡者的门槛,並不是很高。
他只是想起神父方才禁止远程武器的话,確认似的问道
“猎人途径的能力,跟发射类武器有关?”
对於少年的敏锐,年轻神父再次露出微微讶异的表情,点点头,
“没错,序列九斥候、序列八追猎者都有强化五感,尤其是视觉的能力,可以轻鬆瞄准对手的弱点。
让莱伦拿到发射类的武器,你就算再天生神力,也绝无胜算。”
这话洛林能理解,战士怕被射手放风箏嘛。
卡伦神父继续道,
“但即使禁用了这类武器,我依旧很难看好你。
因为就算你们只靠甲冑对战,不使用任何超凡力量。
身为序列八追猎者的莱伦,除了视觉强化带来的弱点直觉,还有远超常人的身体韧性与极速爆发力。
他的综合身体素质,应该大部分都在你之上。”
本来神父是不想加大部分几个字的。
但是一想到少年双手举起龙牙剑的场面,就排除了力量方面的对比。
闻言,安妮和瓔珞两个女孩脸上全是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