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涅槃,试佳绩

    “溱与洧,方涣涣兮。
    士与女,方秉蕑兮。”
    大胜之夜,流民们连排踏歌的声音传遍漳水。
    与外面明亮的篝火,热闹的活动,欢快的人群相比,李进双手背缚,被用一个极其难受的姿势拴在了物资区的柴房里。
    从卯时到现在可能有六七个时辰吧,李进滴水未进粒米未食,不过比他乾裂的嘴唇,飢饿的肠胃,难受的捆绑姿势,更让他担忧的是他的未来。
    “女曰观乎?士曰既且。
    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
    维士与女,伊其相謔,赠之以勺药”
    6个时辰足够他想明白自己为什么现在到这里来了,也足够他想明白孙家主身上的猫腻。
    一想到自己兴冲冲的带著六大坞堡主,那一百多个弓马齐备的家丁衝到了主公面前,李进就觉得自己属实是个脑残。
    如果不是张德彪左大全等人反应快,恐怕自己就得被带著张方上演一番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了。
    从张方来鄴城外的第一天,他李进就跟著他,澄水防疾,分区安民,勇拿李琳,公审大会,安定民心,救世盟会,定策冶政,三大防线……张方的不容易,他全都看在眼里,所有人的努力,差点……就差那么一点就被他没有脑子的毁了。
    想著自己质问、几次试探张方、献计的画面,他不由的又哭又笑,皎洁的月光打在那张被泪水流过他满是尘灰的脸上,先前许家主赠送的华美宽袍现在己满是泥痕。
    “大难將至,我自以为有为生民立命的仁心,佳绩兄可能辅佐於我?”
    “我愿为您效犬马之劳,如若背叛,天打雷劈!”
    “何出此言?佳绩兄,我得你如鱼得水耳!”
    往事种种,音犹在耳,拋开这些时日相处的情谊不谈。
    一方面他看出张方是真的为了黎民而奋斗,为了他口中救世的宏愿,不然怎么解释他为何冒著天大的风险去干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东门之枌,宛丘之栩。
    子仲之子,婆娑其下。”
    另一方面,张方手下人才眾多,救世会里又都是忠诚果敢之士,缺了他李进一个人也不会怎么样,可偏偏张方是那般敬重他,信任他……
    “穀旦於差,南方之原。
    不绩其麻,市也婆娑。”
    他李佳绩真是没吃过好的!瞎了眼!几头猪、一个袍子、几句好话就把他这个鬱郁不得志的小吏哄的晕头转向。
    李进!李进!你忘了坑害你的举主了吗!你忘了视你如螻蚁的荀贵人了吗!你忘了你被凌辱惨死的妻子了吗!忘了给你省粮食不愿吃一口饭,活活饿死的儿子了吗!忘了你那被你害得哭瞎眼的老母亲了吗!
    別人吹你几句你就飘了!那这些因你而死的人呢!那主公的大计呢!那些你看不上的,你自以为心腹谋士处处排挤的张德彪,左大全,刘多多这些人的牺牲呢!
    想他也经典传家,饱读诗书,年纪轻轻就练就了一身本事。
    可那一天!在那一天!他的举主和举主好友拿他打赌,宴饮时举主令他先敬好友,他那是完全是个蠢货,满脑子都是愚忠!对举主的提拔心怀感激,於是事事听话照做。
    可他那顺路上任的好友荀郎君看著他笨拙敬酒的样子,突然大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举主怒喝道:
    “螟蛉之子,敢不敬吾?”那时的羞愧,怯懦,愤怒,焦虑……
    后面那段他被排挤罢官,害怕被那举主找机会杀了,慌忙带著家人逃跑的苦难……
    想起那一路上正巧碰上了大水漫灌,灾民四散,他们身上带著的盘缠换不来粮食,反而成了取乱根源。
    他没有保护好老婆,在一番羞辱后他以为已经过去了,没想到她在那个夜晚投河自尽了,儿子也是因为他这个蠢货,窝囊废,为了不让他饿死,寧愿自残也不吃粮食,在路上活活饿死了!
    啊……啊!啊!
    只剩下一个那个哭瞎眼的老母亲,其实在张方来的那天,他就已经决定好在晚上跳漳河自尽了。
    他这个蠢货,窝囊废!在向民工坦白自己之前经歷的时候也活要面子,不敢说这些细节,恨啊!恨他李进这辈子就毁在了这个面子上!
    “明公,我虽然寒门出身,但读了一辈子的书,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本固邦寧,为政以德。
    可我活了四十多年,哪里没见过哪个当官的,哪个王爷,真的把我们这些老百姓当人看。真苦啊!”
    他竟然还有脸说这些话,李进越想越痛心,满身泥土的脸上被泪水洗出道道白斑,事到如今,想著张方在建立流民区之初那杀伐果断的手段,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这没什么,换做是他李进也照样会这样做,杀了这个通敌的叛徒李进。
    牺牲……他听张方讲过牺牲,可惜自己不是为了所有人而牺牲,而是以一个叛徒之名死在这个阴暗潮湿的柴房里。
    李进面露悲凉,那天、或者说前半生的一切都在他的脑海里反覆重演,这世界可能存在轮迴,不过不是来世往世,而是所发生的一切都在原地不断轮迴。
    当时的懦弱,当时的没有力量,当时的无法反抗,他的所有痛苦都如烈火烹油在心中愈演愈烈。
    哪怕是暂时沉浸在信任和吹捧中逃避痛苦,那也不过是饮鴆止渴,在自我欺骗的幻想消散后,就会惊讶的发现自己仍然身处於无边的炼狱之中,和那曾经歷过的无数的痛苦一样,不断轮迴。
    想想张方和他推心置腹,满面笑容交谈时的场景,想想给予自己绝对信任,这辈子第一次指派那么多人手时的畅快,想想自己用一些小事当由头暗戳戳打压张方身边这些文盲的时候……
    当时只道是寻常……
    “穀旦於逝,越以鬷迈。
    视尔如荍,貽我握椒。”
    欢乐退场,乐舞声逐渐远去,夜深了……
    李进已经明白了一切,自己可能早就死了,现在只是一具空壳罢了,或者说在別人痛苦的轮迴中不断的循环著……
    不过是不得好死罢了!
    现在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激怒张方,令他让自己这个叛徒以极刑死去……无论是车裂,凌迟,大辟,梟首……
    一切不过是不得好死罢了,就让他李进用这个不得好死的叛徒身份,震慑著后来有异心想当叛徒的人,为张方尽这最后一次力,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
    要来了吗?他李进果然是个怂包,软蛋,虽然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小腿筋还是止不住的打转……
    “李公!李公!王老爷让我来救你了!”
    一个黑影用凿子打开房门,可以压低声音叫著李进,
    既是提醒,也是寻找在黑暗中的李进。
    不是主公?
    螻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呢?李进不由得鬆了口气,转筋的小腿肚子瞬间就不疼了……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一个大问题……李进认为这个问题不管是放到张方身边的张德彪还是左大全,刘多多身上他们一定会迟疑,
    但他李佳绩虽然恐惧,却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咳咳……我……我在这儿!”一阵沙哑的声音从柴房的柱子角儿传来。
    那人看到李进被捆在一个柱子上,位置大概在他身高的五分之一,双手反剪,脚腕不仅也绑著绳子,还连著一大块铁,这个彆扭的姿势让他的身体保持在既站不直也坐不下,还要全力挺著后背的难受身位。
    脚上连著的铁块,让他的双腿也微微弓起,配合著上半身既放不平,也挺不直,很难想像这个人在这间没有窗户完全黑暗的屋子里是怎么用这个难受的姿势待够这六七个小时的……
    黑影趁著柴房墙壁透出来的点点月光,找到了被拴在柴房角落的李进。
    从后腰拔出匕首就开始割他脚上的绳子,一只滚烫的手摸上了他的胳膊。
    透过他冰凉的胳膊让黑影的身体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
    “是……是哪个王老爷派你来的?”黑影抬头看著他脸上杂乱的泪水划出的的白斑,说到:“王忱王老爷啊!”
    “你胡说!”李进瞪大了爆著血丝的双眼,死死的捏著他的胳膊:“告诉我……到底是谁?”
    “你先跟我走!出去你自然就知道了!”
    “你至少要告诉我,你是怎么进来的……不然你就杀了我吧,万一你是来试探我的!我不会出去的!”
    黑影的胳膊僵了一下,很快又继续用刀割著了绳索。“你不知道吗?咱们的人买通了水门边的刘营主……是他放咱们兄弟进来的!”
    “还有別人!”
    “是啊,他们现在去刺杀那个什么张神仙了……装神弄鬼的,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刀枪不入……”
    李进的脸上满是惊恐,他自然和王老爷是没有什么秘密的,只不过是接受了他送的几头猪罢了。
    现在他又一次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不过这一次结局由他自己选择。
    “王忱在哪?”李进咽了口唾沫,儘量用轻柔的语气说道:“王家主在哪?”
    外面没有李进想像中的兵荒马乱,黑影带著李静绕过了各个守夜甲长,顺手灭了一团不大不小的篝火,带他直铺营帐外的两匹马。
    ……
    ……
    “谢大留了信號,李进看来確实没什么问题!”张方扭头对著身旁的张德彪说道,自从他指挥若定干掉了独眼龙和接了並完美完成张方所传达的各项任务,现在已经是他离不开的左右手了。
    “是的,”张德彪点了点头,又说道:“我们该去追回他了。”
    “此事不宜让太多人知道,咱们两个去就成。”
    “那安全……”
    “没事,刘多多的大营在那里,有问题把树林点了。支援很快就来……”
    ……
    ……
    黑影看著两骑衝来,赶忙扔下李进快马跑了。
    李进双手扶住马腰,撅著屁股赶忙跳下马。
    “佳绩兄!你……”
    “明公!你没事吧!他们说要……”李进慌张的看著张方。
    张方坚定的双眸对上了他的双眼,双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李进收住了慌乱的神情。
    “佳绩兄,你没事就好!”
新书推荐: 剑来:挥剑就变强,天天问剑白玉京! 僵尸?请叫我邪祟清道夫 剑骨:星陨 死神开局,我有万界角色模板 关羽,我真不想控制你了! 御兽:16岁,老登逆袭什么鬼 南下后,闯荡江湖的岁月 太后招面首,满朝文武向我看齐 从咒术回战开始的磁场转动 我混江湖的那些年